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宁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探她后肩的伤。
冯宁把他的手拨开了。
“费爷爷,我没事。宇文御史在里面守着账册,你去帮他。”
费鸡师没理她,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片淤血,冯宁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伤着骨头。”
费鸡师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黑漆漆的药丸,塞进冯宁手心里。
“嚼碎了咽下去。你爷爷配的,专治跌打损伤。”
冯宁听见“你爷爷”三个字,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她把药丸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苦得直皱眉,却没吐出来。
“爷爷知道了?”
“知道了。”费鸡师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不仅知道了,还进了城。”
冯宁猛地站起来,牵动了后肩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爷爷在哪儿?”
费鸡师还没来得及答话,院墙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不是佃户们喊口号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尖锐、更慌乱的声音。
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杀人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费鸡师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巷子里的人群还在,可那些举着火把的手在抖,那些攥着锄头的手在软。
他们不是在看劝农使的院门,而是在看巷口的方向。
费鸡师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巷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
准确地说,那件衣裳原本是青色的,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黑的颜色。
他左手提着一颗人头。
冯仁走到巷子中间,把杜光庭的人头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杜光庭死了。杜府的账册,劝农使已经拿到了。
隐田的事,朝廷会查到底。
你们这些人,是被杜家拿刀逼着来的,不是你们的错。
现在回去,明日一早到府衙门前登记自家的田亩。
该是你们的,一亩都不会少。
不该是你们的,一亩也别想多占。”
他顿了顿,“都散了吧。”
没有人动。
佃户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冯仁把杜光庭的人头往地上一掷,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出去几尺远,正停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脸朝上,死鱼般的眼睛瞪着夜空。
“散!”
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半分,人群终于开始松动。
先是后排有人悄悄溜走,然后是中间的人开始往后退,最后连前排那几个举火把的也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戳,踩灭了,转身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
踩灭的火把、折断的扁担、不知谁跑丢的一只草鞋,还有那颗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的头颅。
冯宁从院门里冲出来,深青色的布裙裙角在夜风里翻飞,后肩的伤被她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