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从冯仁身上移开,望着殿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他终于开口。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传朕口谕,大理寺卿年老体衰,准其致仕。
大理寺少卿暂代寺卿之职,崔家一案,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冯侍中,大理寺卿换了,审案那一环算是堵上了。
可朕担心的是另一环,定罪。
三司会审,审出来的是罪证,定不定罪、定什么罪、怎么定罪,最后还是要拿到朝堂上议。
朝堂上那些人,有几个愿意看见崔家倒台的?”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朝堂上的人,不是铁板一块。
山东四姓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崔家倒了,他名下的田产、铺子、漕运份额,就空出来了。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冯侍中,你是说……让他们自己咬?”
“臣什么都没说。”
冯仁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臣只是觉得,陛下该歇了,明日还有早朝。”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殿外走。
~
次日早朝。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两成。
那些平日称病不朝的、告假在家的、在外出差的,今日全都到齐了。
连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都拄着拐杖站在班列末尾,浑浊的老眼在御座和百官之间来回扫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崔家的案子,三司会审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
陕州隐田三千余亩,崔家占了近一半。
国商粮铺偷逃商税近两万贯。
漕运过所与产量账册对不上号。
三项罪名,每一项都够抄家。
可没人相信崔家真会被抄家。
那是崔家,山东四姓之一,根深叶茂,与皇室联姻不下十余次。
崔湜当年是太平公主的心腹,虽说人已经赐死了,可崔家的根基没动。
如今要动,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动完了谁来接盘?
这些问题,比崔家的罪名更让朝堂上这些人睡不着觉。
“诸位爱卿。”李隆基开口,“三司会审崔家一案的折子,都看了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最先出列的是宋璟。
“陛下,三司会审查明,崔家在陕州隐匿田产三千二百余亩,偷逃商税一万八千余贯,另有漕运账目与产量账册多处不符。罪证确凿,臣请陛下依律治罪。”
“依律治罪?”吏部侍郎崔敏出列,“陛下,宋相说的依律,依的是什么律?
均田令是太宗朝定的,如今已是开元盛世,田制几经变动,陕州那些地到底算不算隐田,还未有定论。
至于商税,国商的税制本就繁杂,账目对不上,也许是记错了、漏记了,未必就是偷逃。
宋相仅凭几本账册就给崔家定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