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四成,现在说六成。哪个是真的?”
郑州刺史跪下了,浑身抖:“陛下,臣……臣知罪。
臣怕朝廷责罚,谎报了灾情。臣该死,臣该死。”
“你是该死。不是因为你谎报灾情,是因为你谎报了,朕还得花时间查证。”
郑州刺史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隆基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回去,把真实的灾情重新报上来。
朕给你十日。十日后,若是报上来的数还有假,你就别当这个刺史了。”
郑州刺史叩,退出了正堂。
李隆基又翻开折子,继续往下念。
汴州、滑州、濮州、曹州……一州一州地问,一个刺史一个刺史地过。
有人如实禀报,他便点了点头,记下一笔。
有人含糊其辞,他便刨根问底,直问得对方汗流浃背。
有人像郑州刺史一样谎报了,他也不重罚,只说一句“重新报来”。
正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宋璟、裴坚、冯仁,还有几个随行的高官。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宋卿,你记一下,我做如下调整。”
宋璟从袖中摸出纸笔,铺在膝上,蘸饱了墨。
“河南道各州,今年的租庸调全免。已征的,退。未征的,停。”
宋璟笔走龙蛇,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义仓的粮,先开一半。另一半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李隆基顿了顿,又说,“从关中调粮,走水路运到洛阳,再分各州。
户部去算,需要多少粮食、多少船只、多长时间,三日内把方案报上来。”
裴坚出列应了。
“冯侍中。”李隆基忽然开口。
冯仁正靠在廊柱上打盹,闻言睁开眼:“臣在。”
“你觉得,郑州那个刺史,该不该罢?”
冯仁想了想。“不该。”
“为何?”
“他谎报灾情,是怕朝廷责罚。
怕朝廷责罚,是因为他想保住官位。
想保住官位,说明他还想做事。
一个想做事的人,给他一次机会,比换一个不想做事的人上来强。”
李隆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冯侍中,你这话,跟宋卿说的一模一样。”
宋璟在一旁捋着胡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
赈灾的事定下来之后,李隆基在洛阳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去郊外的农田看灾情,有时候去城里的粮仓查库存,有时候就在行宫里召见地方官员。
一个一个地过,审他们的账目、问他们的难处、听他们的进言。
宋璟跟在他身边,笔不离手,把李隆基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句口谕都记录在案,整理成正式的诏书,往各州县。
裴坚则忙着调拨粮食、核算账目,跟户部的官员们关在厢房里算了一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天一夜。
冯仁反倒清闲。
每日早起在竹林里打两趟拳,然后蹲在灶房里熬粥煮茶,偶尔被李隆基叫去问几句,答了便走,不多停留。
费鸡师更清闲,每日啃烧鸡、喝酒、晒太阳,偶尔被冯仁叫去给灾民看病。
也去,去了便认真看,开了方子不收钱,灾民们跪下来磕头。
他摆手说“别磕别磕,老道受不起”,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