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
长安城的百姓们站在街头,望着皇城的方向,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接一个,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旨意,没有命令,他们自己跪的。
李旦在位,推行新政,裁撤冗官,减免赋税,休养生息。
百姓们说不清这些政绩具体是什么,可他们知道,这日子比从前好过了。
卖馄饨的老张头跪在自家铺子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那柄舀汤的长柄勺。
连家屯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丝瓜架上的枯藤还没拆,在风里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盆墨兰还摆在石桌上,紫黑色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油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
暮色四合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冯朔走进来,“爹,安国相王……好像不行了。”
冯仁一怔,连忙带着药箱,飞奔王府。
病榻上,李显脸色灰败,呼吸又急又浅。
榻边跪着上官婉儿,她没有哭,只是握着李显的手。
冯仁冲进内室时,靴子差点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三两步走到榻前,药箱往地上一搁,伸手搭上李显的腕脉。
三根手指落下去,他的手就顿住了。
脉象散乱,时有时无,比今日清晨李旦的脉象还要虚浮。
“冯叔……”李显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
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您来了。”
“嗯。”冯仁从药箱里取出针袋,抽出一根银针,“来了。”
“别扎了。”李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扎了也白扎。我心里清楚。”
冯仁捏着银针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冯叔,您坐下。”李显喘了口气,拍了拍榻沿,“陪我说说话。”
上官婉儿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冯仁。
冯仁在榻沿坐下,把那根银针放回针袋,又系好。
“冯叔,牢弟走的时候,疼不疼?”李显问。
“不疼。”冯仁说,“我给他扎了针,又输了些……真气。他走得很安详,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李显点了点头,“说了什么?”
“说柳树年年新芽,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牢弟这人,一辈子就爱说这种话。看着是个闷葫芦,心里头比谁都多愁善感。”
冯仁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李显身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冯叔。”李显忽然开口,“我想,我该去见老弟、阿耶还有娘了……婉儿,我对不起你,让你守寡了。”
上官婉儿终于忍不住,从背后扑上来,伏在榻边,把脸埋在李显肩上,哭出了声。
“别哭了。”李显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冯仁握住他的手,替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在上官婉儿的顶。
“谢了,冯叔。”他的目光越过冯仁,看向外边,“老弟……慢些,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