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贵人说的哪里话?这水咋不能喝?老汉喝了一辈子了。”
李旦蹲下身,接过那只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碗递还给老农。
“多谢。”
老农接过碗,看着李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贵人,您是个好人。”
李旦愣了一下“老丈怎么知道?”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肯喝老汉这碗水的人,不多。肯喝的,都是好人。”
李旦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塞进老农手里。老农连忙推辞,李旦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施舍。是买您这碗水。”
老农攥着那几文钱,站在田埂上,望着那辆青帷马车辘辘远去,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铜钱。
钱是新铸的,锃亮锃亮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马车里,李显看着李旦,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李旦靠在车壁上。
“牢弟,那水……什么味儿?”
李旦想了想“苦的。带着泥腥味,还有点咸。”
“那你为什么喝?”
李旦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帘,望着外头那片被马车甩在身后的麦田,望了很久。
“因为那老丈,喝了一辈子。”
马车里安静下来。
李显没有再问,费鸡师难得没有啃烧鸡,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
冯仁赶着车,官道两旁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洛阳城比京兆府大了不止一倍。
马车从定鼎门进城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门楼子上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
还有几个穿着胡服的商人,牵着骆驼,驼铃叮叮当当,混在人声里,格外清脆。
李旦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眼睛都直了。“冯大,这洛阳城,比长安还热闹。”
“那是。”冯仁赶着车,头也不回,“长安是都城,规矩大,坊市分开,一到晚上就宵禁。
洛阳是陪都,管得松,南市北市西市,通宵达旦地开着。论热闹,长安比不上。”
李显也凑过来,趴在车窗上,望着街两侧那些灯火通明的铺子,咽了口唾沫
“冯叔,咱们先找地方住下,还是先吃饭?”
“先住下。”冯仁把马车赶到城南的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比京兆府那家大得多,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写着“东都客栈”四个字。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汉,穿着一身绸袍,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迎出来,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的。
“几位客官!住店?打尖?”
“住店。四间上房。”
掌柜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一个穿短褐的赶车人,一个穿棉袍的富家翁,一个笑嘻嘻的中年汉子,一个浑身油渍的邋遢老道。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古怪。
可他在洛阳开了二十年的客栈,什么人没见过?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他活到今天的本事。
“有有有!后院四间上房,清静,干净,保管几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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