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子上的旗还在,太极殿的檐角还在,那座困了他十几年的皇城还在。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准备出城了,你们现银带好了没?”冯仁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李旦摸了摸腰间,又摸了摸袖口,脸色微微一变。
李显在旁边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牢弟,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喏,哥带了。”
李旦瞪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银子?”
“婉儿给的。”李显理直气壮,“她说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
你那个太上皇的名头,出了长安城可不好使。”
李旦被噎了一下,转头朝车帘外喊:“冯叔,朕……我身上没带钱。”
冯仁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知道,所以我让冯玥在你枕头底下塞了二百贯。
你自己没现?”
李旦愣了一下,伸手往袖子里一摸,果然摸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飞钱。
他展开一看,上面盖着长宁郡公府的印鉴,墨迹清晰,数额写得明明白白。
“冯叔,您什么时候放的?”
“你昨儿个在上阳宫睡午觉的时候。
我跟玥儿进去的,你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愣是没醒。”
李旦的脸微微一红。李显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晨雾散尽之后,田野的轮廓渐渐清晰。
麦苗青青,一望无际,偶尔有几株早开的野花从田埂边探出头来,黄的金的黄,紫的紫,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旦掀着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色,一副城巴佬进山的表情。
~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一处驿站前停下。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弓着背,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番,又看了看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皱起眉头。
“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
驿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客官,上房有是有,可这价钱……”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驿丞的眼睛亮了,态度立刻变得殷勤起来:“有有有!
三间上房,东厢第一、第二、第三间,都是最好的!客官这边请!”
李旦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驿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人的衣裳虽然寻常,可那股子气度不像普通人。
他又看了看李显,这人笑嘻嘻的,像个来串门的富家翁,可那双眼睛也不像普通人。
驿丞没敢多问。
在驿站干了半辈子,他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人,也学会了一样本事——不该问的别问。
晚饭是在驿站的前堂吃的。
一盘酱牛肉,一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一盆白菜豆腐汤,外加一壶浊酒。
菜色寻常,可李显吃得比在宫里还香。
“冯叔,这酱牛肉不错。”
冯仁瞥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饿了。在宫里,御膳房做的东西你嫌油腻,天天喝粥,能不饿?”
李旦沉默片刻,“驿丞过来。”
驿丞弓着背小跑过来,在桌边站定,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客官,您吩咐?”
李旦问:“这牛肉……”
驿丞腿抖了抖,立马跪下来。
在古代牛、马作为生产工具,除了在特别时候宰杀或者病死老死的外,一般来说是不能上餐桌的。
李显咬着牛肉的动作一顿,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问:“你跪什么?这牛又不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