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相王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末将知道一件事……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末将姓卢,不姓李。”
李显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好。”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孤方才那话,是喝多了说的浑话。卢将军别往心里去。”
卢凌风抱拳一揖,坐回原位。
冯仁端起酒壶给李显斟满,又给自己斟满,什么也没说。
袁天罡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打了个岔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抢着认爹的,有抢着认儿子的,头一回见抢着往外推的。”
费鸡师难得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卢凌风,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啃他的鸡骨头。
苏无名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卷宗,指节泛白。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收起来,就那样攥着。
“卢凌风,”他终于开口,“这份卷宗,本官不会归档。”
卢凌风转过头看着他。
“先天政变的案卷里,不会出现你的名字。太平公主的案卷里,也不会。”
苏无名把卷宗往油灯上一递,火苗蹿上来,卷宗烧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弟,你欠我一个人情。”他把烧着的卷宗丢进脚边的炭盆里,“将来要还的。”
卢凌风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苏无名深深一揖。
冯仁拿出一些钱,“吃完饭了,该压岁钱了。”
冯仁从袖中摸出几个红封,薄薄的,看着不像装了多少钱。
可递到冯朔手里时,冯朔捏了捏,脸色微微一变。
“爹,这……”
“闭嘴。”冯仁打断他,又递了一个给李显,“安国相王,拿着。别嫌少。”
李显接过来,也不捏,直接揣进怀里,咧嘴一笑“冯叔给的,多少都不嫌少。”
苏无名接过红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也不打开,收进袖中。
‘刚刚冯将军叫他啥?爹?刚刚安国相王叫他冯叔?’
卢凌风一脸懵,攥着红封。
“先生……”
苏无名说“先生就是那位冯仁。”
“那……位?”
“就是贞观年,跟太宗皇帝屠杀世家的那位。”
卢凌风?Д?!
他看看冯朔,又看看李显,再看看苏无名——每个人脸上都是“你才知道啊”的表情。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干,“先生就是那位……贞观年间跟着太宗皇帝……”
“杀世家杀得人头滚滚的那位。”
费鸡师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没错,就是我师兄。怎么,不像?”
卢凌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他看着才……弱冠之年……”
费鸡师啃完了鸡腿,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油手在道袍上擦了擦,嘿嘿一笑。
“怎么,不像?我师兄保养得好,你有意见?”
卢凌风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冯仁,“您今年……到底多大?”
冯仁端着酒碗,没有喝,也没有放。
“重要吗?”
卢凌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重要。
他忽然想明白了。
这人多大年岁,经历过几朝几帝,手上沾过多少血,救过多少条命——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重要。”卢凌风说。
冯仁点了点头,把手里那碗酒也喝了。
李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忽然拍了拍卢凌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