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姚崇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催促。
“姚卿,你起来。”李隆基终于开口。姚崇站起身,垂手而立。
“朕问你,冯朔算不算皇亲国戚?”姚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冯朔,长宁郡公,兵部尚书,旅贲军大统领。
他的父亲冯仁是新城公主的驸马,这名分是高宗皇帝亲口定下的,载入了宗正寺的玉牒。
论起来,冯朔确实算皇亲。
“陛下,冯尚书……”姚崇斟酌着词句,“冯尚书是军功起家,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灵州之战,他守东门七个时辰,亲手堵了两次缺口。
此次北征突厥,他又立了大功。臣这道折子,不是冲着他去的。”
“可你这条若是准了,头一个不能留在三省的就是他。”
李隆基靠在椅子上,“姚卿,朕刚登基,突厥刚退,朝堂刚稳。
你让朕这个时候,把冯朔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拿下来?”
姚崇沉默了。
李隆基站起身,“姚卿,你的忠心朕知道。
这十条,朕准九条,最后一条,朕留中。
不是不准,是时候未到。”
姚崇抬起头,“臣,领旨。”
李隆基点了点头。
……
开元二年,元旦。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爆竹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被火光映得一明一灭。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从长辈那儿讨来的铜板,笑声尖尖的,混在爆竹声里,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吵醒。
长宁郡公府。
冯仁坐在梅树下,望着那满树花苞。
“先生。”身后传来声音。
冯仁没有回头。
“苏无名,大过年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苏无名从廊下走出来,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色棉袍,手里拎着两坛酒。
他在冯仁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酒坛搁在石桌上。
冯仁叹了口气,“就算你不来,我也要跟你谈一件事。”
“先生请讲。”
“先天政变,就在数月前。”
苏无名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袖中摸出两只粗陶碗,斟满酒,一碗推到冯仁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先生是想问,学生在那场变乱里,做了什么?”
“不。”冯仁摇头,接着说“太平公主,实际上就是卢凌风的亲娘。”
苏无名愣了愣,“您说……卢凌风,是太平公主的儿子?”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公主生前,从没认过他。
卢家的人把他养大,对外只说是个旁支的孤儿。
他不知道自己亲娘是谁,只知道自己是范阳卢氏的嫡系,是卢家的子弟。”
苏无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卢凌风在金吾卫当差时的样子。
腰杆永远挺得笔直,刀握得比谁都稳,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先生,”苏无名放下酒碗,“您告诉学生这个,是为什么?”
冯仁收回目光,看着他。
“因为你是刑部的人。先天政变的案卷,迟早要归档。
卢凌风的出身,迟早会有人翻出来。
与其让别人翻,不如你先知道。”
苏无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