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坟,并排挨着。
左边那座最小,坟头的草刚冒出新芽,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冯仁在中间那座坟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壶从少陵塬带回来的酒,洒了一半在碑前,又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烧鸡,放在碑座上。
“师父、落雁、元一,我来看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
“落雁,”冯仁转向旁边那座坟,“宁儿那丫头,今年十四了。
越长越像你,就是性子比你当年还野。
前几日偷了冯朔的刀去城外练,被树枝划了满脸血回来,也不哭,还说‘爷爷说过,练刀哪有不流血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我舍不得骂她。你若是还在,怕是比我更舍不得。”
月光移过第三座坟。那块碑比旁边两块都新,是冯仁亲手选的石料,亲手刻的字。
“元一,”他说,“你闺女孙念,今年该上学堂了。
你媳妇把她教得很好,五岁,能背《千字文》,现如今,文采不输男子。
她长得像你,眉眼像,笑起来更像。”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你爹在下面若是看见,该高兴了。”
风停了。
松柏的枝丫不再摇晃,坟头的草也不再沙沙作响。
整个后山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月光,一寸一寸地移。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明年再来看你们。”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师父,我收了个学生。
叫李白,才十一岁,诗写得好,剑也学得快。
您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他。”
夜风又起了,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松柏枝丫东倒西歪。
冯仁在那阵风里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走。
石阶还是当年他亲手铺的,一块一块,从坟前铺到山脚。
月光照在石阶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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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院子,冯仁喊来了那名道士:“我说,这再怎么说也是个道观。
没多少香火也有几块田地,你们这些弄啥哩。”
年轻道士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居士,这……这观里的田地,都是观产。
贫道们种些菜、种些粮,够自己吃,剩下的拿去山下换些油盐……”
“就这些?”冯仁瞥了他一眼,“后山那片药圃呢?”
道士的脸色微微一变。
冯仁没有等他答话,绕过正殿,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药圃还在,可已经荒了大半。
几畦丹参长得稀稀拉拉,杂草比药苗还高,墙角那架金银花藤蔓爬得满地都是,也没人搭架。
只有最里面那几畦,还看得出有人打理的样子,种的是黄芪和当归,叶子绿油油的,显然刚浇过水。
冯仁蹲下身,揪了一片黄芪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