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朔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着母亲满头白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看着父亲年轻如故的侧脸,鼻子忽然有些酸。
“爹,”他低声说,“二娘她……”
“我知道。”冯仁打断他。
冯朔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父亲知道。
父亲什么都知道。
“你去睡吧。”冯仁说,“今晚我陪着她。”
冯朔沉默片刻,终于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月光慢慢移动,从梅树梢移到廊下,移到长椅上,移到落雁沉睡的脸上。
冯仁一直坐着。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直到晨露打湿了衣襟,一直到落雁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瞬。
“落雁?”
没有回应。
冯仁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可她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冯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漂亮。”他说,“一直漂亮。”
~
落雁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她的遗愿,不请和尚念经,不做法事,不入冯家祖坟。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不是冲着那些虚名去的。”
她生前这样说过,“死了以后,把我埋在终南山那破观后头就行。
孙爷爷在那儿,我也去那儿。”
唢呐声从院外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钝刀子割肉。
冯玥挣扎着要起身,莉娜按住她的手。
“玥儿,你烧还没退。”
“那是我娘!”冯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眼眶红得吓人,“我要去送她……”
莉娜没有放手。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一块块青石板。
落雁就躺在正堂里,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脸上盖着白布。
冯仁跪在她身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跪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额上。
那只手还是年轻的。
可那只手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冯玥的眼泪又涌出来,烧得干的脸上被泪水一蛰,疼得她直抽气。
“莉娜,我娘走的时候……我都没在身边……”
“你晕过去了。”莉娜说,“先生不让我叫醒你。”
冯玥闭上眼。
她记得昨天夜里的事。
娘说要给她炖汤,让她在屋里歇着。
后来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想起身去看看,头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
“我娘……”
“很安详。”莉娜轻声说,“先生一直陪着她,从夜里陪到天亮。
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