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十七个了。”
李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那些倒下的人,还是为姜五死前那抹笑,还是为先生此刻平静得像终南山顶终年不化的雪。
阿泰尔的短剑停在第十三人颈侧。
那是个年轻的面孔,约莫二十出头,颌下刚冒出些微青茬。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迎上去。
他只是死死盯着冯仁,嘴唇抿成一条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没有拔刀。
“你是哪十三个里的?”冯仁问。
年轻人没有答话。
“说话。”
“属下赵五郎。”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丙字营副队,姜队正的徒弟。”
“你为什么不闭眼?”
赵五郎的呼吸粗重起来。
“属下没活够。”他说,“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阿泰尔的剑锋又近了一分,在他颈侧压出一道细线般的血痕。
赵五郎没有躲。
冯仁看着他。
“姜五卖了多少人?”
赵五郎的喉结滚动。
“两千四百二十人。”
赵五郎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他盯着冯仁,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属下数过。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入不良人的年月,死在哪年哪月,葬在哪里。”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边缘磨损、沾染汗渍的羊皮纸,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名字被划掉,旁边添注着潦草的日期。
冯仁拿过那本籍贯,“赵五郎,你可以自己选个死法。”
赵五郎攥着羊皮纸的手没有抖。
他看着冯仁,看着这位七年前就“病逝”的大帅,看着这张比七年前更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师父姜五教他认字那年的冬天。
终南山的雪没过膝,师父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不良”二字,说:
“五郎,记住。不良人不是朝廷养的狗,是大帅种在这山里的种子。
有些种子会烂在土里,有些会长成树。
烂了的,你别哭。长成的,你也别傲。”
他那时候十四岁,冻得鼻涕流到嘴边,哈着白气问:“那师父是烂了的还是长成的?”
师父没答话,只是把树枝往雪里一插,转身生火去了。
现在师父躺在那片秋叶下,血正在冷。
赵五郎低下头,看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