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先生说自己“要去终南山找不良人”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意味着什么。
“都起来。”
冯仁的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十余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谁让你们暴露位置的?”
姜五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与庆幸的复杂神色。
“回大帅,没人‘让’。是老夫……是属下擅自做主。”
“所以,终南山这里的不良人,就剩你们了。”
姜五沉默。
他身后那十余道身影也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说吧,多少钱,让你卖了几千个不良人弟兄?”
姜五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着,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身后那十几个不良人老卒也没有人开口。
山风穿过林隙,带起姜五灰白的鬓。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刀,杀过敌,扶过倒下的袍泽,也亲自为并肩多年的兄弟阖上过眼睛。
“大帅问属下,多少钱卖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叶飘进溪水里,“属下这些年也常问自己,到底值多少钱。”
冯仁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站着,等姜五开口。
“丙字营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走了。
有人病死在值守的山洞里,被现时尸体都硬了。
有人下山采买时被百骑司的眼线盯上,为了不暴露暗桩,跳了渭水。
有人熬不住了,问属下,姜队正,大帅当年说的‘时机’,到底还来不来?”
姜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属下答不上来。”
“后来,蛇之手的人找上门。
他们出手大方,在山里盘桓了月余,跟好些道观、猎户都搭上了线。”
姜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冯仁的眼睛。
“属下卖了兄弟,属下该死!”
身后那十几个不良人老卒,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上前。
冯仁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李显紧张地看着他,阿泰尔面无表情。
终于,冯仁动了。
“谁杀了他,就是队正。”
话音落下,林中寂静如死。
姜五跪着的身形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十几个朝夕相伴的老卒。
他只是垂下头,望着自己满是旧伤疤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