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走到冯仁身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还行,没傻,也没疯。”
“差点。”
冯仁扯了扯嘴角,弯腰拎起那半坛杏花村,拍开封泥,浓烈的酒香混着雪后的冷冽空气弥漫开来。
他倒了三碗,一碗洒在坟前,一碗递给袁天罡,最后一碗自己端着。
“师父,这碗,徒弟敬您。”
冯仁举碗,对着坟头,“您教了我一辈子,临了还给我上了最后一课。
弟子……记下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灼烧着喉咙,也压下了眼底再次涌上的涩意。
袁天罡也洒了酒,喝了自己那碗,咂咂嘴“老孙头酿的酒,还是这么冲。”
雪又渐渐飘了起来,不大,细细密密的。
冯朔指挥着带来的不良人老卒,开始清理院子,加固房舍,准备祭奠用的物事。
李蓉和冯玥进了观内,生火做饭,很快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给这冰冷的山间添了一丝活气。
“接下来什么打算?”袁天罡和冯仁并肩站在檐下,看着忙碌的众人。
“等孙行。”冯仁说,“送师父最后一程。
然后……听师父的,离开这儿。”
“去哪儿?”
“还没想好。”冯仁望向长安方向,又似乎看得更远。
“也许回长安住一阵,也许……往南走走。
师父说,别总守着回忆的墓碑。”
袁天罡沉默片刻“武家那边,狄仁杰来信了。
武承嗣、武三思及其党羽已彻底清算,或罢黜或流放。
上阳宫那边……很安静。”
“嗯。”冯仁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武则天被幽禁在上阳宫,与外界隔绝,这是李治遗诏的安排,也是目前最妥帖的处理。
恨吗?当然。
但杀了她,除了让李治身后名受损,让朝局再起波澜,并无更多益处。
有时候,活着受困,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朝廷呢?”
“李显那个软蛋……”
袁天罡哼了一声,“不过有狄仁杰、程处默、冯朔他们看着,翻不起大浪。
就是胆子太小,事事都要问过狄仁杰才敢决断。”
“胆小有胆小的好处。”冯仁淡淡道,“至少不会乱来。
狄怀英他们,能稳住。”
傍晚时分,山道再次传来马蹄声,急促而凌乱。
一匹马冲到院门前,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落下来。
是孙行。
他一身寻常布衣,满面风尘,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
他看到院中的新坟,身形晃了晃,推开搀扶他的不良人,踉跄着扑到坟前。
没有哭嚎,他只是跪在那里,伸手触摸冰冷的墓碑,肩膀剧烈地颤抖。
冯仁走到他身后,手放在他肩上。
孙行猛地转身,抓住冯仁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白“大哥……我爹他……走的时候……”
“很安详。”冯仁用力按了按他的肩,“没受苦。
给我上完最后一课,喝了半碗热水,睡了,就没再醒。”
孙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冯仁的手背,压抑地呜咽。
冯仁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