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端起粥碗,小心地吹了吹,吸溜了一口。
“难受什么?生老病死,天地常理。”
他慢悠悠地说,又喝了一口粥,“你师父我活了一百六十多年,看够了,也活够了。
该教的都教给你了,该救的人也救了不少,该写的方子心得,也都留在那几本册子里了……
无牵无挂,走得坦然。”
冯仁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孙思邈放下粥碗,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如今做来有些吃力。
“倒是你,小子。”
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些,“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长到……你可能会看着玥丫头、朔小子、落雁,还有将来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一个个走在你前头。”
冯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所以啊,你得学会一件事。”孙思邈看着他,眼神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温和,“学会告别。
学会在拥有的时候珍惜,在离别的时候放手。
别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看着沧海桑田,心里却结了冰。”
冯仁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我怕我学不会。”
孙思邈笑着说“该……该习惯了。
记住,离别不是尽头。
你记得我,记得新城,记得弘儿、贤儿,记得所有你在乎的、在乎你的人,他们就在你的记忆里活着。
你活得越久,能记得的、能传下去的东西就越多——这或许,就是你这‘病’的另一层意义。”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接着说“等我这把老骨头入了土,你就带着落雁、玥丫头她们。
该去哪儿去哪儿。
长安也好,更远的地方也罢,别总守着这座山,这片观。
你得活着,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守着回忆的墓碑。”
冯仁重重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孙思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老人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山野,目光悠远。
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破庙里饿得奄奄一息、却倔强地不肯死去的孩子。
“小仁儿啊,还有杏花村吗?”
“有……最后一壶。”
“别。”
孙思邈叫住他,“最后一壶……留给你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师父了,挖出来,替我喝一口。”
冯仁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行忍住,点点头“好。那您今天……”
“今天喝点热水就行。”
孙思邈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脸色在晨光里显出久病之人才有的那种透明感。
“陪我说说话吧,小子。
说说你后来那些事儿,我还没听够。”
于是冯仁在炕边坐下,从最初接到不良人密报,决定假死脱身开始讲起。
讲穿越沙漠的酷热,讲巴格达的宴会上摔杯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