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哪怕这个“家”,可能早已物是人非。
“准备靠岸。”
冯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人,检查随身物品。
武器藏好,不该带的东西,一律处理掉。
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支在海上遭遇风暴、侥幸存活、迷航多年的商队。
除了我们彼此,不要对任何人透露真实身份和经历。”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五年生死与共淬炼出的默契。
船缓缓驶入珠江口。
与记忆中的广州港相比,眼前的景象让冯仁微微蹙眉。
港口更加繁忙了。
停泊的船只不仅有大唐的漕船、海鹘船,还有更多形制各异的番舶。
波斯人的三角帆船、天竺人的多层桨船、甚至还有几艘船头雕刻着狰狞海兽、疑似来自更遥远南方的船只。
码头上来往的人群也更加混杂。
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商人、皮肤黝黑的昆仑奴、高鼻深目的波斯胡姬、还有衣着简朴但神色精悍的岭南本地人。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语言:官话、粤语、阿拉伯语、波斯语、天竺方言……喧嚷嘈杂,却又充满勃勃生机。
“大唐……变了。”
袁天罡眯着眼,看着码头上一个波斯商人正在向几个岭南官吏展示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
那丝绸的织法和纹样,明显带有波斯风格。
“不是变了,是更开放了。”冯仁低声道。
开放意味着繁荣,也意味着更多眼睛,更多势力渗透。
他们的船在一处偏僻的栈桥靠岸。
码头的税吏很快围了上来。
为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矮胖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
“哪来的船?载的什么货?船籍文书呢?”
冯仁一肚子的气,上前给税吏一巴掌,“妈的!把程栋、王国藩、周庆给老子叫来!”
“你……你敢殴打官差!”税吏色厉内荏地喝道,但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
对方一口叫出了岭南经略使程栋、市舶使王国藩和广州都督周庆的名字。
而且直呼其名,语气不善,这绝不是普通商人。
“官差?”冯仁冷笑一声,五年海上磨砺出的那股子剽悍气混杂着回到故土却见生疏景象的烦躁。
让他耐心尽失,“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不长眼的!
程栋、王国藩、周庆,三个给老子滚出来一个!”
税吏和周围几个胥吏面面相觑。
可对方的气势太盛,加上那艘虽然破旧,明显经历过大风浪的海船,税吏心里开始打鼓。
“你……你等着!”
税吏不敢再硬顶,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一个年轻胥吏连忙转身,朝着码头远处的官署区跑去。
等待的时间里,码头这一角的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来的不是程栋、王国藩或周庆。
而是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官,身后跟着一队披甲持矛的府兵。
那文官快步走到近前,尤其在冯仁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后吓得手脚软,瘫坐于地,指着冯仁,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瘫坐的文官,是岭南经略使程栋帐下录事参军,姓刘。
他曾在长安远远见过冯仁一面,那是冯仁生前最后一次出席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