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缓过那阵疼,慢慢握住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并不柔软,指腹有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此刻微微凉。
“夫人。”
他声音低下去,“天塌不了,大唐……有陛下,有太子,有狄仁杰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垮不了。
可我躺在这儿,闭上眼睛,就是羌塘的风雪,是那些没能带回来的兄弟的脸……
还有西边,论钦陵那条老狼,鼻子灵着呢。
新皇登基,朝局未稳,东线虽平,国库却空得能跑马。”
落雁抽出手,走到他面前,眼眶微微红,“是,你厉害,你能耐大!
离了你冯屠夫,大唐就得吃带毛猪!
可冯仁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再看看新城妹妹,看看朔儿玥儿!
我们不是那些公文,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你的妻,是你的儿女!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名震天下的司空、郡公。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喘着气、说句囫囵话、能一起吃饭睡觉的丈夫、父亲!”
这番话,落雁憋了太久。
冯仁怔住了。
他看着落雁红的眼圈,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记忆中,落雁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这般激烈的情感。
“我知道。”冯仁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住。”新城公主在他身旁坐下,“姐姐的性子,夫君最清楚。
她不是要拦着你做该做的事,是怕你……把自己熬干了。
你在前头拼命,我们在后头,心也跟着悬着。
羌塘那些日子,姐姐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
眼睛熬得通红,却还要强打着精神操持府里,安抚人心。
玥儿偷跑出去,她自责得不行,觉得是自己没看住……夫君,这个家,不止你一个人在扛。”
冯仁闭上眼,他一生杀伐果断,在战场上调兵遣将。
在朝堂上纵横捭阖,自认算无遗策,却唯独在“家”字上,亏欠良多。
“我明白。”他重复着,声音更低,“以后……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要做到。”新城公主声音轻柔,“孙爷爷说了,你这病,药石只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靠养,靠心静。
朝廷的事,有弘儿,有狄仁杰、刘仁轨他们。
西线吐蕃,契苾明、程处默也不是庸才。
你总得……学着放手一些。”
~
这一夜,长安城中,许多人无眠。
立政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紫宸殿书房的灯,亦未熄灭。
而长宁郡公府西厢的灯光下,冯玥小心地将抄好的药方吹干墨迹,分类放好。
东跨院里,落雁并未真的睡下。
她坐在灯下,手里是一件缝了一半的护膝,用的是冯仁旧铠甲内衬的软牛皮,针脚细密。
听着更鼓声,她偶尔停下针线,望向主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继续手中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