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不琢不成器。”
冯仁低语,“狄仁杰在兵部根基已稳,但下面的人,心思杂。
让朔儿去职方司,既是学真东西,也是看看兵部如今到底是铁板一块,还是早已被虫蛀了窝。
他性子里的那股稳劲,适合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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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
冯朔第一日到兵部职方司点卯,便觉出几分异样。
衙门坐落在皇城西南角,灰扑扑一片矮房,与不远处气派的兵部正堂相比,显得格外寒酸冷清。
院中老槐树荫下,几个穿着青绿官袍的小吏正围着一方石桌喝茶闲聊。
见他进来,只撩眼皮瞥了瞥,并未起身。
引他进来的兵部司务是个老吏,姓吴,面皮枯黄,说话慢吞吞:
“冯主事,这边请。您的公廨在丙字库房隔壁,有些……有些狭促,但清净。”
所谓公廨,实则是半间与库房相连的隔间。
一桌一椅一柜,窗棂糊的纸已泛黄破损,漏进几缕掺着灰尘的光。
桌上堆着几摞半尺厚的卷宗,灰扑扑,边角卷起,散出陈年墨迹混合着霉味的古怪气息。
“这些是……”冯朔皱眉。
“哦,这些是贞观十四年到永徽三年间,安西都护府报送的舆图副本及番邦动态纪要。”
吴司务面无表情,“按冯尚书的吩咐,职方司历年积存的旧档。
尤其是涉及西陲吐蕃、吐谷浑及西域诸国的,都需重新勘校整理,分门别类,查漏补缺。
冯主事您……先从这些入手吧。”
冯朔看着那几乎要将桌子压垮的旧卷宗,沉默地点了点头。
吴司务退了出去,隐隐能听见外间槐树下传来压低的笑语。
“……郡公世子?啧啧,跑到咱这清水衙门来啃故纸堆?”
“少说两句,人家是来‘历练’的,指不定哪天就高升了……”
“高升?嘿,职方司这地方,升得再高,还能高过库房顶去?”
冯朔深吸一口气,解开官袍最上面的扣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坐下,抽出最上面一卷。
羊皮纸已脆,稍用力便簌簌掉屑。
上面用拙劣的笔墨勾勒着山川河流,标注着早已湮灭的古地名和语焉不详的部落称谓。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人在不同年代随意添补所致。
他定定神,从怀中取出自备的空白册页和炭笔,先将卷宗编号记下,然后一点点辨识、誊录、核对着那些模糊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脖颈酸麻,眼睛涩,才惊觉日头已西斜。
“冯主事,”吴司务又在门口探了探头,语气依旧平板。
“散衙了。库房酉时落钥,您若还要查阅,明日请早。”
冯朔揉了揉手腕,将看了一小半的卷宗小心归位,又检查了火烛,这才锁门离开。
走出兵部大门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与那些谈笑着相约去西市喝酒的同僚们相比,显得格外孤清。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