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他不再看冯猷,转而望向薛仁贵,“仁贵啊,你在崖州数年,可曾尝过高州冯家送往京城的‘家藏荔枝’?与这崖州野果相比,滋味如何?”
薛仁贵抱臂而立,“末将戴罪之身,只配嚼这崖州的酸涩野果。
冯都督的‘家藏荔枝’,听闻颗颗饱满,色如丹砂,快马送至洛阳,犹带晨露。
那般仙品,末将无福,未尝过。”
“那既然都未品尝……那咱们何不去尝尝他家的荔枝?”
冯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立刻抱拳:“司空肯移驾,高州蓬荜生辉!
末将这就派人快马回禀叔父,定以最高礼遇相迎!”
薛仁贵眉头微蹙,看向冯仁,却见他脸上浮着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真只是为了一口荔枝。
“冯将军前头引路吧。”冯仁慢悠悠道,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只是我这身子,经不起快马颠簸,队伍需得慢行。”
“这是自然!司空放心,末将定护得队伍周全,平稳抵达高州!”
冯猷忙不迭应承,立刻吩咐手下骑兵前后散开,名为护卫,实则将冯仁的队伍隐隐裹挟其中。
队伍转而向北,朝着高州方向迤逦而行。
薛仁贵策马靠近冯仁的马车,车窗帘子掀开一角。
“冯公,”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疑虑,“高州是冯家根基之地,龙潭虎穴。我们此行……”
冯仁靠在软枕上,“荔枝这东西,看着是鲜果,从岭南到长安,一路牵扯多少人力、物力、关节?
冯智戴在高州经营几十年,陛下想知道这张网有多大,网眼里藏着什么。”
薛仁贵心头一震,顿时明了。
召回自己只是明线,陛下和冯公真正要动的,是岭南这根盘根错节的老藤。
接下来的路程,冯猷果然“护卫”得极为周到,沿途驿站早已被打点妥当,供应极尽奢华,连漱口水都是新汲的山泉。
冯仁照单全收,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对着送来的精致果碟点评几句。
数日后,高州城郭在望。
比起崖州的荒僻、雷州的杂糅,高州城明显气象森严。
城墙高厚,垛口整齐,守军衣甲鲜明,进退有据。
城门外,旌旗招展,两列精锐府兵肃立,刀枪映着日光,寒气逼人。
一员老将在众多属官、族亲的簇拥下,立于城门正中。
见到冯仁的车驾,冯智戴未等马车停稳,便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冯智戴率高州上下,恭迎冯司空!司空一路辛劳!”
冯仁被毛襄搀扶着,颤巍巍地下了马车,连忙伸手虚扶:“冯公快快请起!
您是老前辈,国之柱石,如此大礼,折煞我了。”
两人把臂言欢,一个称“司空”,一个敬“冯公”,面上笑容和煦,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冯智戴目光随即落到冯仁身后的薛仁贵身上,笑容更盛:“薛将军!别来无恙!
昔日长安一别,不想在此重逢。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啊!”
薛仁贵抱拳,语气平淡无波:“冯都督,久违了。”多余一字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