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晋军这边,周德威带着队伍撤得有条不紊。他选中了隰州作为落脚点,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周围有几条河谷可以作为天然屏障,进可攻退可守。
到了隰州,周德威的第一道命令是挖壕沟,垒土墙,设拒马。
第二道命令是把骑兵分作三队,轮流出击。
李嗣昭又看不懂了“你不是说避其锋芒吗?怎么又要出击了?”
“避其锋芒不是当缩头乌龟。”周德威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梁军追得急,骑兵和步兵脱节,尾不能相顾。他们的骑兵跑了一天,马乏人困,但朱温一定催着他们继续追。这时候咱们的骑兵出去,打他不是一打一个准?”
“打了就跑?”
“对,打了就跑。跑完换另一队再打。咱们不图歼灭,就图让他们睡不好觉。”周德威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想,你追了一整天,累得像条狗,刚想支个帐篷眯一觉,马蹄声又响了。一回两回还行,连着折腾三五天,你再硬的汉子也撑不住。”
李嗣昭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老周,你这打法……怎么跟狼群赶野牛似的。”
周德威也笑了“野牛角硬,正面撞肯定吃亏。但野牛总有跑不动的时候吧?等它跑不动了,腿软了,那对角再硬又有什么用?”
当夜,第一队晋军骑兵出动了。
五百骑兵在夜色掩护下摸到梁军先锋营地外,一通乱箭射进去,射完拨马就走,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梁军刚躺下的士兵被惊醒,手忙脚乱穿盔甲、找兵器,等他们列好阵势冲出营地,连晋军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领军的梁将骂了句娘,传令继续休息。
士兵们脱了甲,刚合眼还不到一个时辰,营外又是一阵鼓噪——第二队晋军骑兵来了,这回换了个方向,从侧后方摸上来,扔了一轮火把,把两顶帐篷给点着了。
梁军又是全员惊醒,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灭火扑救。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梁军士兵们坐在烧焦的帐篷旁边,一个个眼睛里全是血丝。
领军的梁将清点了一下损失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几个,烧了两顶帐篷,丢了几匹军马。伤亡不大,但这觉,是一分钟也没睡成。
他派人飞马禀报朱温,朱温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了“雕虫小技。传令,加紧行军,直扑隰州,看他还怎么骚扰。”
于是梁军继续往前追。可问题来了——隰州一带的地形,朱温不熟,周德威熟。
周德威在这片地面上经营多年,哪条河谷有多深,哪座山头看得远,哪片林子藏得住人,他心里门儿清。梁军每前进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而晋军骑兵在山道上跑得跟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自在。
接下来两天,梁军的噩梦正式开演。
白天行军,走着走着山路两侧突然箭如雨下,死伤十几个人后晋军撤走,追也没法追——山道太窄,骑兵摆不开。晚上扎营,刚端起饭碗,远处就响起马蹄声,全军扔下碗抄家伙,马蹄声又消失了。如是再三,连朱温的贴身侍卫都开始神经衰弱。
第四天夜里,梁军营地终于出了大事。一群士兵在黑暗中被反复惊扰后产生了恐慌,一人高喊“敌军来袭”,全营大乱,黑暗中自相踩踏,伤了几十号人。等到天亮才现,根本没有晋军的影子。
军中哗然。士兵们私下议论“这仗没法打了,咱们追的是人还是鬼?人影都没见着一个,自己先折腾垮了。”
将领们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刘知俊硬着头皮再次求见朱温“陛下,不能再追了。士兵连日少眠,马匹掉膘严重,弓弦受潮不能用,粮草也快接济不上了。以臣之见,不如暂且班师,择日再战。”
朱温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潦州、隰州一带的地形画得密密麻麻。他用手指戳了戳隰州的位置,叹息一声——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七十年的心力一次性吐了出来。
“这条老泥鳅……”朱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近乎无奈的欣赏,“他根本就没打算跟我打。”
最终,朱温下令撤。
十万梁军缓缓南归,来时旌旗蔽日、气势如虹,去时人困马乏、垂头丧气。朱温骑在马上,一路无话,到了洛阳城外才回头望了一眼晋州方向,喃喃说了句“周德威这个人,不好对付。”
而隰州城头,周德威正坐在城垛子上晒太阳,眯着眼看着远方梁军的烟尘渐渐消散在天边。
李嗣昭走到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壶酒“老周,服了你了。三万对十万,一仗没打,把人逼退了。这叫什么打法?”
周德威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这叫不必打赢,但求不输。”
“不输就是赢?”
“不输,下次就有赢的机会。把家底一把梭哈赌光了,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周德威把酒壶还给李嗣昭,“十万梁军没被打垮,是被拖垮的。打垮一支部队靠刀,拖垮一支部队靠熬。熬得住,才有后面的文章。”
李嗣昭仰头灌酒,灌完一抹嘴“说得好听,那回去怎么跟王爷邀功?总不能说咱们‘熬’垮了朱温吧?”
周德威从城垛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照实说呗。王爷要是明事理,不用咱们邀功他也知道怎么回事。他要是不明事理——”
“怎么样?”
“那就换个人当王爷。”
李嗣昭差点让酒呛死“你他娘的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周德威拍拍屁股上的土,笑着往城楼下走去。
身后,秋风卷过隰州城头,将梁军来时踏起的漫天烟尘吹得干干净净。
司马光说
世人评价将帅,多看重攻城拔寨之能、斩将夺旗之功,却鲜少留意周德威这一路退避的含金量。此战梁军十万压境,晋军三万,若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周德威不争一时意气,不赌全军性命,用空间换时间,以骚扰代决战,最终让朱温无功而返。这其中的隐忍与定力,比冲锋陷阵更需要胆魄。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是为将;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打,是为帅。一字之差,境界天壤。
作者说
这个故事最触动我的,是周德威面对李嗣昭质问时那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不在乎别人说他胆小、说他退缩,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面子,是结果。我们生活里其实到处是“朱温式”的诱惑——别人激你两句,环境逼你一下,你就恨不得立刻证明自己,马上亮出底牌。但底牌亮完了呢?真正的强者不是永远在进攻的人,而是能顶住“不敢打”的嘲讽、耐心等待属于自己时机的人。有些仗赢了也是输,有些退让输了也是赢。分清这两者的区别,比学会怎么打更重要。
本章金句
真正的撤退不是认输,是换个地方重新定义规则。
如果你是周德威,面对李嗣昭的质疑、晋州守将的嘲笑、朱温大军压境的压力,你能顶住“必须打一场”的冲动吗?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选择,我们一起聊聊那些年“忍住没打”的故事。
喜欢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请大家收藏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