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粲抬起头,目光直逼蒋琬,然后转向刘禅“陛下,工坊里的人,他们每天都在做工,每天都在拿、或者拿不到足额的工钱。他们要吃饭,他们饿不了一天!”
“如果一个做工的百姓,被克扣了工钱,他大着胆子去告。然后他要等户部接案,等司员排期,等文书流转到廷尉府,再等官员下来核查……这一套程序走完,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荀粲的声音在偏殿里激荡着“十天半个月!陛下,那些欺压工人的黑心工坊主,早就把证据销毁了!早就把告的人随便找个理由打一顿,然后换上一批更听话、更不敢作声的新人了!到时候,户部的人下去查,什么都查不到,法令就成了一纸空文!”
大殿内鸦雀无声。
费祎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这荀粲的眼光太毒了。他完全撕开了传统官僚体制在面对这种新型劳资矛盾时,那臃肿、迟缓的遮羞布。
刘禅一手托腮,静静地听完。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透出几分欣赏。
“那你说,”刘禅看着荀粲,语气平缓,“怎么快?”
荀粲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出了一个在来含章殿的路上,就已经在脑海里盘算过无数遍的方案。这个方案,让满屋子的朝廷重臣,都愣住了。
“下放事权。打破科层。”
荀粲一字一顿地说“在洛阳每个区长的辖区内,由区长加上他身边的文佐,组成一个临时的‘巡查所’。赋予他们直接受理此类工薪告的权力!”
“只要有人告,不需要写什么格式严谨的状纸,拿一块木牌,或者口头举报,区长就可以当场受案!区长可直接带人冲进工坊,当场核查账本,当场询问做工者。只要证据确凿,区长可当场开罚单,当场勒令补工钱!”
“不需要等户部的文书往来,不需要廷尉府的批复。区长管不了的大案,遇到敢暴力抗法的硬骨头,再上报户部和禁军。”
荀粲说完,偏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连蒋琬的脸色都变了。
“荒唐!”蒋琬皱紧了眉头,声音严厉起来,“荀粲,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区长不过是个微末小吏,甚至很多是不识字的匠人提拔上来的!你把受案、核查、开罚的权力,全部集中在区长一人身上?不经三法司复核,不走朝廷流程?”
蒋琬看向刘禅“陛下,这样一来,区长的权力就太大了!谁能保证区长不会以权谋私?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借机敲诈勒索工坊主?这很容易出大乱子!”
“会。”
荀粲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直面蒋琬的怒火“大司马说得对,区长权力过大,一定会有人经不住诱惑,一定会有贪腐和冤假错案生。”
“但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权力的下放,必然伴随着风险。”荀粲的眼睛亮得吓人,“但如果不授权,如果不让他们快刀斩乱麻地去解决这些最底层的矛盾,那大汉的信誉,就会在老百姓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绝望中,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坊主一点点啃干净!”
“授权,可能会出几个贪官,我们事后再去砍他们的脑袋;但不授权,更会出大问题。穷人等不起那份漫长的公文!”
偏殿里的气氛绷得很紧。
所有人都看向刘禅。
这是一个抉择。是选择官僚体系的安全与稳定,还是选择效率与底层百姓的生存底线。
刘禅依旧一手托着下巴,看着荀粲。他看了很久,久到荀粲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忽然,刘禅轻声问了一句跟刚才激烈辩论的话题完全不相关的话。
“荀粲。”
刘禅的声音很轻“你在颍川,被压了多少年?”
荀粲浑身一怔。
他那双刚才还在据理力争、充满攻击性的眼睛,瞬间暗淡了一下。紧接着,他明白了天子问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