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得比前面的人还要破旧,那件冬衣的袖口已经磨得剩下了线头,灰白的头在风中凌乱。但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手缩脚。
老妇人伸出一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将那张通知单递了过去。
管事陈福心不在焉地接过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正准备问名字,但他的目光在落在老妇人脸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老妇人一眼,嫌弃和迟疑全写在脸上。
“大娘,你这年纪……”管事把那张通知单在桌子上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咱们这工坊里,将来装的可是水力纺车,那是要眼明手快、手脚麻利的人才能干的活。你这岁数,眼不花?手不抖?做得了纺车上的活吗?”
那意思很明显——你赶紧走吧,别来这里占名额。
人群里出了一阵低声的窃窃私语。几个年轻些的女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老妇人,但谁也不敢出声求情。
老妇人没有退缩。
她站在那张破桌子前,站直了身子。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四周的嘈杂。
“这位管事大人。”老妇人指着被管事压在手底下的通知单,一字一顿地说,“民妇眼不花,手也不抖。招贤馆的织科考核,民妇通过了。不仅通过了,民妇是第三名。”
陈福拿着毛笔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妇人。
“第三名?”陈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上了几分滑稽的破音。
连陈福这个并不懂纺织的人都知道,招贤馆那场由大儒李壆亲自下场主持的织科考核,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李壆那个老学究,把圣贤书里的那种严苛和挑剔,全都用在了验线上。多少年轻力壮、在织布机上干了十几年的熟练女工,因为丝线张力不匀、断线重接的结头大了一点点,就被李壆当场判定不合格,哭着被赶出了考场。
而这个老妇人,竟然在那场严苛的考核中,压过了洛阳城里绝大多数的年轻女工,拿到了第三名。
陈福不信邪地低下头,把那张通知单凑到眼前,仔细去看上面的字迹和官印。
没错。
右下角清清楚楚地盖着大司马蒋琬和主考官李壆的交叉印鉴,上面朱笔批注的“甲等第三”四个字,红得扎眼。
陈福哑口无言。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嘲讽和驱赶的话,此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在这个大汉刚刚建立的新规矩面前,在天子钦定的“唯才是举”面前,他一个世家豪族的管事,根本没有资格去质疑一张招贤馆出的甲等文书。
老妇人看着陈福变幻不定的脸色,没有骄傲,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大人,请登记造册吧。”
陈福咽了一口唾沫。他黑着脸,用毛笔在账本上写下了老妇人的名字,然后把通知单递还给她,语气硬邦邦的“进去吧。干不好,照样扣钱。”
老妇人接过通知单,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迈开脚步,走进了工坊的大门。
刘禅就站在人群旁边的断墙后,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的规矩。一张用实力换来的考卷,能让一个最底层的、在过去只能等死的老弱妇孺,挺直腰板站在世家管事面前,让对方哑口无言。
大汉的机器,正在按他的设想,一点点咬合、运转。
但刘禅的笑意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一直站在那里,任由寒风吹拂。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朝阳完全升起,那条长长的队伍散去了大半,三十个名额已经快要招满,周围的人群不再那么拥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