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降压。”
四个时辰后,刘禅缓缓吐出一口气,下达了指令。
杜预用一块厚厚的湿布垫着手,猛地拉开锅炉底部的排灰口,将燃烧的焦炭扒出,同时打开顶部的泄压大阀门。
“呲……”大片白色水汽冲起,遮住了作坊里的视线。
随着蒸汽排出,气缸内的压力迅下降。那个跳动了四个时辰的铁心脏,终于渐渐放缓。活塞滑动的距离越来越短,“咔嗒”声变得无力,最终,在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后,飞轮彻底停了下来。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刘禅转过身,踩着满地水渍和煤渣,一步步走到杜预面前。
杜预还保持着拉开阀门的姿势,浑身被汗水和水蒸气浸透,衣服贴在身上。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炭灰,像个从矿井里爬出来的鬼,但眼睛里亮得惊人。
刘禅伸出手,没有嫌弃那满身污垢,重重拍了拍这个年轻人满是炭灰的肩膀。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嘉奖的话,没有提一句升官,也没有赏赐半两黄金。
他看着杜预,用战场上下达必杀令时才会用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这个东西的存在,是大汉的最高机密。甚至比火炮还要机密十倍。”
刘禅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马钧,扫过陈仓,最后落回杜预脸上。
“五年。朕给你们五年。”刘禅的手指在杜预肩膀上捏紧,“五年之内,不许外传一个字,不许有一张图纸流出这间作坊。哪怕是你们的亲爹老子问起,也只能说在造水车。谁敢泄露半句,诛九族。做得到吗?”
杜预浑身一震,没有犹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砸出沉闷的响声。
“臣以性命担保!若泄露半字,臣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马钧和陈仓也立刻跪伏在地,誓时声音抖。
刘禅收回手,将目光投向那台冷却下来的蒸汽机。五年,他需要这五年,让这台粗糙的原始机械完成从实验室到量产的转变。等到这东西真正出现在天下人面前的时候,大汉的战车,将碾碎这世上一切陈旧的规则。
……
三天后,深夜。
洛阳,含章殿。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殿外的宫灯明明灭灭。含章殿内,地龙烧得温热,两排粗如儿臂的牛油红烛将大殿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纸墨气。
刘禅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皇权的宽大龙椅上,而是披着一件玄黑色的狐白裘,站在侧殿的一张红木宽案前。案几上,铺着一张上好的蜀中硬黄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锋饱蘸浓墨,在纸上笔走龙蛇。
站在一旁的禁军统领赵广,双手肃立,屏息凝神。他知道,天子在这个时辰写的东西,绝不是给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看的虚文。
刘禅写完,将毛笔扔在笔洗里,从袖中摸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由极品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私印,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盖在了纸张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