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没有说废话,也没有例行公事地问他们认不认罪。
他只是抬了抬手。
几名书吏立刻抬着几个硕大的木箱走到台前。木箱打开,里面装满了从赵范暗室以及洛阳各处据点搜获的账本和密信原件。
“把这些东西,当众展示。”费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听得清楚。
书吏们将那些泛黄的竹简、带有血迹的帛书,一张张、一卷卷挂在公审台前临时竖起的木架上。
“识字的,自己凑近了看!”费祎指着那些证据,“不识字的,由书吏高声宣读!”
站在前排的几个略识字的百姓和降卒,立刻瞪大了眼睛。那几名隐藏在人群里的世家管事,更是拼命往前挤,想要看清上面的内容。
一名嗓音洪亮的书吏拿起最上面一份竹简,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
这不是谋反檄文,而是司马懿时期克扣洛阳军民抚恤金的完整黑账。
“建兴元年,洛阳守军阵亡将士七百二十三人,应抚恤粮一万四千石!”书吏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这七百二十三人里,有很多人就是他们的父兄、子侄。
“实,三千二百石!余者一万零八百石,经由度支曹主事之手,入太傅府私库!”
人群中爆出一片惊呼。
书吏没有停顿,拿起第二份帛书,继续高声念道:
“建兴二年,并州征调民夫一万两千人修筑雁门烽燧。官府榜文约定,日工钱三十文。实,十二文!克扣之数,总计八万六千余贯,全部计入司马氏邺城田庄的岁末收益!”
“建兴三年,城南守备营伤残退卒五百人,冬衣被服专款……”
一条一条,白纸黑字,笔迹清晰。还有当年经手这些贪腐款项的官员签押。那些本该用来救命的粮食、用来御寒的冬衣、用来抚慰孤儿寡母的铜钱,全都成了账上的数字,流进了那个利益集团的私囊。
公审台下先是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然后,人群炸开了。
“狗贼!你们这群畜生!”
一个头花白的妇人,猛地挣脱身边人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台上的十三个人尖声哭骂起来:“我男人……我男人死在雁门关,被鲜卑人的箭射穿了肚子啊!朝廷说好的抚恤,我连一斗米都没见过!我以为是打仗国库空了,原来……原来是被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给贪了啊!”
妇人一边哭,一边抓着地上的泥土,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大魏正统?这就是你们的大魏正统?!”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红着眼,挥舞着仅剩的拳头怒吼,“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养狗!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们的田庄!你们也配提忠义!”
“杀了他们!活剐了他们!”
百姓的怒火冲向公审台上跪着的十三人。
若不是有两排全副武装的铁鹰锐士挡在前面,愤怒的人群恐怕已经冲上台,将赵范等人撕碎。
赵范的脸白得像放久了的草纸。
他感受到了身后成千上万道目光。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为大魏赴死的忠臣,以为自己会在刑场上留下慷慨激昂的遗言。但现在,他现自己只是一个被人唾弃的小偷,一个喝兵血的刽子手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