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不是在叫我曹彰之孙……”
“他……他在叫我‘任城王’。”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称呼,在曹魏的宗法体系里,份量实在太沉重了。
任城王的封号,本就该由曹彰的嫡子曹楷承袭。可曹楷在三十年前不明不白地被囚禁、最终惨死之后,这个王爵便被悬空了整整十年。整个洛阳,上上下下,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三个字。
贾诩让这个老仆,用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把这三个字当着刘禅的面吐出来,这等于是在替整个曹魏宗室,极其正式地认下了刘承这一房的法统。
换而言之——贾诩在告诉刘承你不是一个从许昌逃出来的孤儿,你是曹氏正经的旁系王嗣。
这是一把刀。
刀的正面,是递给颍川荀氏一个比那枚“承”字小章更硬、更无法辩驳的凭据。
刀的背面,是逼着刘承,在“曹”与“汉”这两个字的身份认同之间,再被极其残忍地撕裂一次。
刘禅没有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卷从贾诩书房送来的帛条上,“老仆将至”那四个字上,轻轻地一指。
“老仆已经到了。”刘禅的声音很平静,“文和公这一程,送完了。”
刘承猛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出一丝哭声。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死死压抑住的、无声的崩溃。
赵广在旁边站了半天,才极其低声地问了一句“陛下,这老人家……怎么葬?”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渡亭外。
渡亭的背后,是一道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树的枝桠在冬日里显得光秃秃的,但它的根,扎得极深。
“就埋在那棵槐树底下。”刘舍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立一块无字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被晨雾笼罩的洛阳方向。
“等收复洛阳那天,朕亲自来给他题字。”
赵广重重地点了点头,自去安排了。
火堆被重新拨旺。
刘禅将贾诩送来的那张极薄的名单铺在地上的一块干净帛布上,与刚刚从老仆怀里掏出的第二份名单,并排摊开。
两份名单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但第二份名单的末尾,多出了一行用墨色更新的小字。那是老仆在这一路上,自己添上的。
“渡口守将李崇之母,昨夜咳血,药未至,情急。”
刘禅看到这一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唤了一声身后的赵广“军中带来的那两包川芎,匀一包出来。再派人去附近最近的镇子上,买二两贝母。”
赵广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陛下……这是要救魏将的母亲?”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堆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贾诩用三十年的时间,攒出了这张人心地图。朕如果只用它去要人头,那就辜负了他送来的这碗药。”
刘禅的声音很沉。
“荥阳的门,要让李崇自己开。开了门,他母亲今天晚上的咳,就能立刻压下去——这,才是文和公写下这一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