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极静。
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公子。”辟邪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砂子,“司马太傅回来之后,洛阳会怎样?”
那个人终于转过了身。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孔。五官轮廓分明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而线条锋利。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与年龄相符的朝气。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太行山上的冻石,深处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老成。
司马师微微一笑。
“洛阳不会怎样。”
他站起身。
他的身量很高,站起来的姿态极其从容。他走到油灯旁,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巧地掐灭了灯芯。
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辟邪的呼吸骤然急促。
在这密不透风的、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的绝对黑暗里,他感觉到一个人停在了自己极近的地方。
然后,司马师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
贴着辟邪的耳朵。
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吐着信子。
“只是换个人说了算而已。”
辟邪只觉得自己背上的汗,瞬间从热变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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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
清晨。太守府偏院。
男孩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了。
这五天里,没有人来审问他,没有人来威胁他,甚至没有人来跟他解释他的处境。刘禅只在第一天晚上见过他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但每天都有人来。
每天卯时,一个叫阿福的伙夫会准时端来早饭。
粟米粥。蒸饼。偶尔有一碟咸菜或者一个水煮鸡蛋。饭菜不丰盛,但量足够,而且永远是热的。
阿福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但笑起来极其憨厚。他每次端饭来的时候都会跟男孩聊几句——今天宛城东市来了一批新鲜的萝卜,特别便宜;昨天城外有个老农赶着一头牛来太守府门口投诉,说牛被隔壁村的人偷了,闹了好大一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男孩一开始不接话。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用那套宗室礼仪接过饭碗,安安静静地吃完,把碗放回托盘上。阿福说什么他都只点头,像一个上了条的木偶。
但到了第三天,阿福在说到城外那头被偷的牛时加了一句。
“结果查了半天,那牛根本没被偷,是自己跑了。跑到隔壁村的母牛棚里去了。”
说完阿福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肉都在抖。
男孩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阿福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第四天,男孩在阿福收碗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头牛……后来回去了吗?”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大嘴笑了:“回了回了!老农拿根绳子绑回去了。那牛一步三回头,还舍不得走呢!”
男孩又沉默了。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前一天更明显了一点。
第五天早上,阿福端来早饭的时候,男孩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卷《左传》——是赵广第二天派人送来的,连带着一套文房四宝。
阿福把饭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那卷竹简,随口问了一句:“小公子读的什么书啊?”
“《左传》。”男孩回答。
他的声音比前几天自然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走钢丝一样的谨慎。
“左传是啥?能吃不?”阿福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真诚的困惑。
男孩看着阿福的表情,忽然“噗”地笑了出来。
那是这五天里,他第一次笑。
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有一个音节。
但那个音节,像是一颗冰封了很久的种子,在春水刚刚化冻的时候出的第一声“喀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