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抬头。
“高堂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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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高堂隆被辟邪引进含章殿时,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高堂隆年过七旬,瘦得像一根枯竹。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白的朝服,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有一块极淡的茶渍——那是今早太学生们辩论《春秋》大义时他不小心打翻茶杯留下的。
他跪在金砖上行礼。
额头磕在地上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了很久。
“臣,太学祭酒高堂隆,叩见陛下。”
曹叡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老儒生,沉默了很久。
高堂隆跪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他的后颈上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鸡皮疙瘩,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中衣浸透。
他不是第一次见曹叡。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含章殿里、在只有君臣二人、没有其他任何大臣的情况下,被单独召见。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太皇曹操在杀孔融之前,也曾经单独召见过他。世祖文皇帝在逼退杨修之前,也只是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起来。”
曹叡的声音终于从龙案后面传来,疲惫而空洞。
“坐。”
高堂隆不敢坐。
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跪久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坐”字后面藏着什么。
“让你坐就坐。”
曹叡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高堂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在殿内一侧的矮几上坐了半个屁股。他的腰弯得像虾米,双手极其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辟邪端了茶进来,放在高堂隆手边。
高堂隆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汤碧绿,是今年春天南边贡上来的新茶,在太学里只有祭酒以上才能喝到。
但他的喉咙却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辟邪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含章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盯着高堂隆。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高堂隆脊背寒的东西。
“高堂隆。”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
高堂隆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极钝的刀子在冰面上刻出来:“你一辈子读经,一辈子教学生。太学里那些世族子弟,颍川来的,汝南来的,河内来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
高堂隆喉咙滑动了一下。
“朕想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高堂隆一愣。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的所有可怕可能里。
他极其谨慎地组织着措辞:“回……回陛下,太学诸生日日诵读经义,恪守圣贤之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