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山地特有的硬朗和干脆,像是两块极其粗糙的生铁在猛烈碰撞。这种口音,不是许昌那种带着陈腐气的中原官话,也不是洛阳那种刻意拖长尾音、显示高贵的京腔。它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投石。
“把人扶下来,别惊着了。后面的信物,送去给陛下。”
没有粗暴的喝令,也没有男孩预想中的搜身和拷问。他听到两个极其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老把式被人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扶下了车。
“老人家,喝口水,定定神。”
有人递给老把式一碗热水。男孩听到老把式的牙齿在粗瓷碗沿上磕得“叮叮”作响——那绝对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面对未知强权的极其极致的恐惧。
紧接着,脚步声停在了车厢帘子前。
男孩蜷缩在干草堆里,双手极其死死地攥着那个已经快要被抓破的干粮袋。他的呼吸极其急促,心脏跳动得像是要从干瘪的胸腔里撞出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那些魏国的散兵游勇一样,用极其粗暴的横刀将帘子挑开,或者直接用脚踹开车门。
但他错了。
外面的人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极其精细的工具,一个一个地启开了钉死帘子的铁钉。
“吱——呀——”
那是铁钉脱离木板的牙酸声,在男孩耳中却如极其恐怖的雷鸣。
然后,一只手。
一只包裹在极其暗色的犀皮手套里的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块挡了男孩三天三夜光线的、厚重如铁石般的帘子,一点一点地掀了起来。
……
“唰!”
那一瞬间,夕阳最后的残余微光,毫无征兆地极其狂暴地涌进了车厢。
连续三天处于绝对黑暗中的男孩,眼睛被这光线刺得猛地一眯,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极其本能地举起颤抖的手臂挡在面前,通过极细的手指缝隙,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军官的脸,看起来二十多岁,轮廓极其硬朗。最醒目的是他的左下巴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结旁边,由于是经年旧伤,肉芽扭曲着凝固在那里,像是一条极其丑陋的、伏在皮肤上的蜈蚣。
在那狰狞刀疤的映衬下,男孩原以为会看到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出奇的温和。
那种温和,不是那种大人在哄骗小孩时刻意堆砌出来的假笑,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人,在完成了极其重要的任务后,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多余政治色彩的平静。
“别怕。”
年轻军官开口了。他的声音和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反差。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一阵极其和煦的春风,试图吹散这车厢里积压了三天的腐朽气息。
“我叫赵广。大汉白毦亲卫营副将。”
男孩依然死死地攥着干粮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青白色。他的身体在极其细微地抖,那是创伤后的生理反应,但他的眼睛却没有躲避赵广的视线。
在大魏的宗室教育里,虽然他只是个旁支,但“赵云之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白袍将军,那个被魏国将领视为极其恐怖梦魇的名字。
面前这个有着刀疤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人的后代?
赵广没有催促他下车。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车帘完全卷到车顶上固定好,让车厢内外在那一刻彻底连通。
寒冷但极其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男孩猛地吸了一口,只觉得肺里那些积攒了三天的、属于许昌权谋腐朽的味道,被这一口清新给彻底洗过了一样。
他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南阳盆地的泥土芬芳。
“饿不饿?”
赵广从腰间的皮囊里极其熟练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余温的炊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