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极其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在辟邪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司马师!司马懿!
原来,那个看似在洛阳闭门谢客、低调得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司马家大公子,早就在这洛阳城里,在这禁宫大内里,甚至在这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织下了一张如此恐怖、如此细密的网!
他们不仅知道合肥丢了,他们甚至算准了天子心理防线崩溃的准确时间!
这个人,是司马家的人!是一条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替司马家咬断别人喉咙的毒蛇!
而这条毒蛇,已经在这个连鬼都不来的小院里等了一整夜。他在等含章殿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天子,在极致的恐惧中,终于低下头颅,说出“回京”那两个字。
中年人看着面色如土的辟邪,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自己那宽大的灰色袖袍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取出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用红蜡死死封住接口的细小竹管。
他用双手捧着那个竹管,向前迈了半步,极其恭敬地递到了辟邪的面前。
“我家公子说,既然旨意已经拟好,明日一早便要往并州。”
中年人的笑容依然不变,“那就请辟邪公公行个顺手的人情,把这个小玩意儿,夹在圣旨的封套最里层,跟着旨意一起,送出宫去。”
辟邪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个细小的竹管,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
“这是什么?”辟邪的声音干涩得劈。
“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中年人的语气极其轻松,“只是公子写给家父的一封家书罢了。父子俩大半年没通信了,公子心里挂念,在这冰天雪地的,借着朝廷的驿马,给并州的老父亲报个平安而已。公公不会连这点成人之美都不给吧?”
辟邪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盯着那个递在半空中的竹管,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
他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他比谁都清楚,那里面装的,绝对不可能是他娘的什么“报平安的家书”!
那是司马师给远在并州的司马懿送去的洛阳底牌!那是司马家即将在这洛阳城里掀起腥风血雨的行动指令!
一旦他接了这根竹管,一旦他把它塞进圣旨的封套里。
他辟邪,这个曹叡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就彻底变成了司马家在这皇宫里的一条狗。一条被彻底绑在司马家战车上、再也下不来的狗!
“如果……杂家不接呢?”辟邪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中年人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中年人拿着竹管的手依然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
他看着辟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漠的、俯视蝼蚁般的平静。
“公公是个聪明人。您在这深宫里看了那么多年,这大魏的船,是快沉了,还是还能修补,您心里比小人清楚。”
中年人极其缓慢地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公子说了,天子等的是家父救命。而公公您……等来的,应该是一条生路。您觉得呢?”
生路。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瞬间刺穿了辟邪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辟邪的身体猛地一软,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极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了。曹叡完了,大魏也快完了。他不想给曹家陪葬。
良久,辟邪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还在颤的右手。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竹节。
“杂家……知道了。”
辟邪一把抓过那个竹管,极其慌乱地将其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像是一个逃命的幽魂一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座破败的小院,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着辟邪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端起那杯早就结了冰的冷茶,极其随意地往地上一泼。
“并州的风,该刮回洛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