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不需要看,只需要看走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在那极其剧烈晃动的、明亮的火光中,刘禅那双眼睛里没有身为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政治家那种算计一切的精明,甚至没有大人对一个可怜孩子惯有的那种极其廉价的怜悯。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一口极其深邃、却又极其清澈的古井,能照出这世间所有的惶恐与动荡。
男孩在这三天的黑暗、颠拜与绝望之后,在那极其极其漫长的恐惧深渊里挣扎了那么久之后,在对上这双眼睛的极其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快要碎掉的心,极其诡异地,找到了一块可以依靠的极其坚实的后背。
刘禅在男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
城门洞里的风极其巨大,从甬道两端疯狂灌入,呜咽着扫过那些火把,将橙红色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在青砖墙壁上投下极其扭曲、狰狞的黑影。
男孩站在原地,像是一截极其枯瘦的木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干粮袋,仰着头,仰视着面前这个穿着棉袍的年轻人。
刘禅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在大魏,那个打破了武关、打烂了雍凉、将大魏版图生生撕掉三分之一的大汉天子,被传成了一个青面獠牙、杀气冲天的怪物。但眼前的刘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脸颊上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是“老”的。
男孩说不清那种“老”具体指什么,不是皱纹,不是苍老,而是一种看遍了山河破碎、看透了生死枯荣之后,沉淀下来的极其厚重的重量。那种重量藏在瞳孔深处,让你知道井底藏着极其恐怖的暗流,但井面却永远波澜不惊。
“冷不冷?”
刘禅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极其冰冷的“你是谁”,不是带有目的性的“你从哪里来”,更不是任何一句男孩预演了无数次的、关于宗室秘密的审问。
他只是极其家常地,问他冷不冷。
男孩愣住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动了动,想要行那套从小被刻进骨子里的、极其繁琐的宗室礼仪。但他手里抱着干粮袋,身体因为三天的极度紧张而僵硬得脆。
他最终只能极其生硬、极其笨拙地点了一下头。
“那进去说。”
刘禅转过身,走出两步,又极其自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一提:“饿吗?”
男孩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一种难以名状的辛酸涌上鼻腔。
“……饿。”
“赵广,让灶上温一碗粟米粥,打两个鸡子。”
刘禅对身后的赵广吩咐了一句,然后继续像个闲散散步的人一样,往宛城深处走去。
男孩极其慌乱地跟着他。
他的双脚还在麻,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在走刀山,但他拼命地跟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地跟着这个大汉天子,也许是因为,刘禅走路的度并不快,仿佛每一秒都在刻意等着他的步伐。
……
宛城,太守府偏院。
这是一间并不奢华,却极其极其暖和的暖房。
屋子中间,一个巨大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炭火偶尔出“啪”的一声轻响。
刘禅让人撤走了所有多余的侍卫,屋里只剩下他,男孩,以及守在门外的赵广。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粥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碗极其浓稠的粟米粥,里面打了两个漂亮的金黄色鸡蛋花,粥的表面还极其细致地撒了一点点切碎的干姜丝。
那碗是极其普通的粗瓷大碗,边缘甚至还有几个极其细小的缺口,和男孩在许昌太守府地牢里喝水的那个缺口碗差不多。
但粥是热的。
那股属于粟米的清香混合着姜丝极其辛辣、却又极其让人安定的味道,在这间暖房里迅弥漫开来,极其蛮横地钻进了男孩每一个快要冻结的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