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裹挟着荒村挥散不去的腐晦与浓重邪气。
狗子肩头驮着陷入深度昏迷的三花,同和尚踏着满地泥污快步折返村内那处塌了半边屋顶的破院营地。
二人满身尘土、衣衫蹭破,脸上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刚踏进院门便压着嗓子急促催促众人撤离。
“踏马的,都别睡了,赶紧脚底抹油~”
院里一众弟兄原本困意正浓,被喊声惊醒,一个个揉着惺忪睡眼、哈欠连天,陆续聚拢到二人身前。
和尚无心多做赘述,当即沉声令。
“赶紧走,回头再说~”
众人瞧着和尚与狗子狼狈憔悴的模样,再瞥见一旁气息微弱、面色泛着青灰的三花,心头齐齐一震,再不敢有半分拖沓迟疑。
浓稠如墨的夜幕笼罩荒山野岭,东四青龙、金赖子领着数十名手下即刻忙活起来。
一群人捆扎行囊、收拢随身兵刃,逐一牵出院栏边拴系的马匹。
这个过程只有布料捆缚、铁器磕碰的细碎动静,没人高声喧哗,整支队伍都浸在仓促撤离的肃杀氛围里。
残垣围起的荒院中,零星火把轻轻摇曳,昏黄火光在断壁上晃动,将一张张紧绷凝重的侧脸映得明暗错落。
所有人没有一人回头回望这片阴气缠裹的诡秘荒村。
天地同夜,相隔百里之外的北平城,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夜里十点出头的老城,丝毫没有沉睡的迹象。
沿街旧式煤油路灯晕开暖黄光晕,顺着长街一路绵延。
人力洋车往来如梭,车轮碾过青石板出连绵脆响。
沿街茶楼酒肆座无虚席,人声喧嚷,临街戏楼丝竹弦歌悠悠飘荡,余音绕巷。
路边宵夜小摊次第点亮零星灯火,商贩的吆喝、路人闲谈说笑、老式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交织缠绕,揉成独属于北平深夜的市井韵律。
八大胡同沿街暖帘灯盏摇曳生辉,长衫文人、行商过客、寻常百姓穿梭往来,络绎不绝。
晚风卷着面点面食的焦香、茶馆飘散的浓茶气,混在鼎沸人声里,整座老城灯火融融,烟火蒸腾,满是鲜活温热的俗世气息。
就在这片热闹街巷深处,一辆遍染暗红血渍的人力三轮车,缓缓停在北锣鼓巷车辇店胡同28号院门前。
这里既是牤牛一众弟兄落脚的隐秘据点,也是和尚早前置办下的水果批铺面。
车上趴卧的万勇浑身纵横二三十道深浅刀口,满身血污浸透衣衫。
他全凭一口残存心气硬撑,攥紧随身长刀,跌跌撞撞从车上挪下,踉踉跄跄挪到大院木门跟前。
蹬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之上,双手扶稳车把,目光落在坐垫与靠背大片刺目的血迹上,眉头紧锁。
他暗自盘算了一番洗车开销、回去还要应付车行老板责罚的损失,眼珠一转,心里立马生出盘算。
他连忙抬脚落地,快步走到瘫倒在地的万勇身侧。
此刻万勇视线涣散,意识已然濒临溃散,指尖仍旧死死箍着长刀刀柄,费力侧过头,望向俯身过来的车夫。
三十岁上下的车夫蹲在他身旁,看着这人满身可怖伤口,温声开口宽慰。
“这位爷,你别动弹,我去帮您喊人。”
这句宽慰像是压垮万勇的最后一根稻草,紧绷多时的心神骤然松懈,他脑袋一歪,顺着台阶软软躺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车夫不敢耽搁分毫,快步奔到紧闭的木门旁,攥起拳头使劲叩门。
“砰砰砰~”
“有人没人,出事了~”
急促的敲门声穿透院墙,院内很快传来不耐的嘟囔咒骂。
“谁呀~踏马的~”
“大晚上的,不在家搂着女人睡觉,过来报丧了嘛?”
车夫满心惦记被血弄脏的车,不愿多做争执,连忙扬声回话。
“里面的爷,出人命了,快开门。”
院内的黑皮正光着膀子、趿拉着布鞋准备开门。
门外陌生的话音让他心头猛地一紧,脚下步伐陡然加快,面色沉郁地拉开院门,目光落在身着车夫号坎的汉子身上。
车夫深谙事态紧急,半句多余闲话都无,侧身抬手指向几步开外倒在台阶上昏迷不醒的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