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小组走后的第三天,李诺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请帖是部里送来的,大红烫金,上面写着“庆祝‘一五’计划中期成果展暨技术专家座谈会”。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邀请人落款是周副局长。
陈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周副局长?他不是在调查吗?”
“调查归调查,工作归工作。”
“那你去不去?”
“去。不去,显得我怕他。”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李工,这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去了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座谈会定在北京饭店,李诺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专家、有领导、有各大厂矿的代表,足足上百号人。他被安排在第二排,前面一排是部里的领导。周副局长坐在正中间,头梳得一丝不苟,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看见李诺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座谈会开了一上午,各单位的代表轮流言,念稿子、表决心、提建议。轮到李诺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拿稿子。
“我不谈成绩,只谈问题。”
台下安静了。
“第一,技术推广的瓶颈在人才。我们缺人,缺大批懂技术、会操作、能维修的骨干。第二,标准化的阻力在利益。各厂有各厂的标准,统一起来,有人受益,有人受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技术展不能光靠技术员,得靠制度。制度不完善,技术员再拼命,也被人拖后腿。”
台上,周副局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知道李诺在说什么,在座的人也知道。座谈会结束后是午宴,李诺端着盘子,随便夹了点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周副局长端着酒杯过来了。
“小李同志,刚才的言很有针对性。部里会认真研究。”
李诺站起来。“周副局长,我提的问题,您觉得能解决吗?”
“能。但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技术不等人。”
周副局长笑了笑。“小李同志,搞技术的人,容易急。但有些事情,急不得。”
“我不是急。我是怕。怕我们辛苦搞出来的东西,被人毁了。”
周副局长的笑容收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人,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乱管。”
周副局长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小李同志,你还年轻,有些话,不该说。”
“该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周副局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陈雪从旁边挤过来,脸色白。
“李诺,你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顶撞?”
“不是顶撞。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他,我知道他是谁。”
陈雪叹了口气。“你这是在玩火。”
“火玩大了,才能烧到自己。玩小了,烧不到。”
午宴结束后,李诺正准备离开,丁副部长叫住了他。
“李诺同志,你留一下。”
李诺跟着他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今天的话,有些过了。”丁副部长开门见山。
“丁副部长,我说的哪句过了?”
“最后那句。‘有些人,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乱管’。这话传到周副局长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只说事实。”
丁副部长叹了口气。“李诺同志,你还年轻。政治不是技术,不是黑白分明。有些事,你知道,我知道,但不能说破。说破了,就撕破脸了。撕破脸,就没法共事了。”
“可我不想跟他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