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云裳将巽风壶的气流探入北侧裂缝,气流在裂缝内部前行了大约五丈之后进入了一片开阔空间,空间内部有持续的水流声和稳定的空气循环,温度比洞室略高,湿度也更大。气流在空间中旋转了一圈之后带回了一个清晰的反馈——地面有一个人长期坐卧留下的痕迹,面积比洞室里的更大,周围有被搬动过的碎石、一堆被烧过的灰烬残留、以及一处极微弱的体温信号。信号强度比洞室里的更弱,但位置很集中,像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维持了很久的姿势。
她将巽风壶收回胸前,站起来,看向君墨轩和欧阳墨笙:“北侧裂缝下面有一个更大的空间。里面有一个人。活着。体温很低,但还在。”
君墨轩从防水箱里取出一捆登山绳和两只头灯,将一只递给未云裳,另一只自己戴上。欧阳墨笙在通道口架好了备用照明设备,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君墨轩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石室地面一处凸起的岩柱上,另一端系在腰间,侧身进入主通道,沿着通道内壁向下攀行。未云裳跟在后面,巽风壶悬在胸前,青灰色的气流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缓冲气幕。通道底部的北侧裂缝在头灯的光照中显露出一道比南侧裂隙更规整的入口,裂缝的边缘有被人工扩凿过的痕迹,凿痕的走向和未健行笔记本中记录的“导流方案”中标注的紧急通道规格一致。君墨轩侧身进入裂缝,未云裳跟在后面。
裂缝内部通道很短,走了七八步就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头灯的光柱在空间中扫过,照出了一个被地下水脉长期溶蚀形成的天然溶洞。溶洞的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凹陷中铺着干苔藓和枯叶,上面蜷缩着一个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已经褪成灰白色的旧棉衣,衣料上沾满了沙土和碎叶。头发是深灰色的,没有全白,但已经失去了光泽,贴在颅骨上,像一层薄而干燥的枯草。面容枯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颞部血管的淡蓝色纹路。呼吸极浅,几乎看不到胸廓的起伏,只有将手指贴在颈侧才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微弱的、间隔很长的脉搏。
未云裳蹲下来。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母亲的样子要年轻一些,但又比一个正常健康的人老太多。眉眼的弧度和她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但更锐利一些,嘴唇的形状也不同,嘴角没有那个微微下压的弧度。她在记忆中翻找了很久,翻过了柿子树下的那个下午,翻过了那封信上的字迹,翻过了令牌背面那行被磨掉大半的“归尘”。然后她在记忆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她母亲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三个人都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确良衬衫,站在一片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埂上。左边那个女人笑得最响亮,头微微歪着,嘴角翘起的弧度和眼前这张枯瘦面容上残留的轮廓是同一个角度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溶洞的穹顶下产生了清晰的回响:“小姨。”
那个蜷缩着的人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枯叶上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指节与沙面摩擦发出一声细碎的窸窣。
未云裳回头看向君墨轩,声音比刚才紧了一度:“她是我母亲的妹妹。曾书瑶。我七岁之前见过她几次。后来她消失了,我母亲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低下头重新检查曾书瑶的身体状况。脉搏极弱,体温偏低,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指甲发紫,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慢性缺氧的表征。她从布袋里取出水壶,将壶口凑到曾书瑶唇边,一滴一滴地往里送。水从嘴角滑进去,曾书瑶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干枯的树叶被风吹动时的沙哑声响。未云裳将水壶收回,从防水箱里取出一只保温毯展开裹在她身上,然后将玉衡壶从银链上取下来放在曾书瑶的胸口位置。灰白色的光从壶口渗出,沿着保温毯的内侧铺开一层薄薄的热辐射层,让曾书瑶的体表温度开始缓慢回升。巽风壶悬在两人上方,青灰色的气流形成一道循环的微气流,将溶洞深处渗出的凉意隔绝在外。幽渊壶放在沙地上,碧色的光在曾书瑶身下的沙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基底。
君墨轩蹲在溶洞的另一侧,将离火壶的光照向洞壁和地面。他在溶洞南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组被沙土半掩的痕迹——一串脚印从溶洞中央延伸向南侧洞壁,然后在洞壁前消失。洞壁上有一道窄缝,缝隙内部有微弱的气流通过。缝壁上有一道极浅的、被反复摩擦过的光亮痕迹。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窄缝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回未云裳身边。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看着未云裳握着曾书瑶的手的样子,和她脸上那种被压得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话:“先把人带出去。她需要医疗支持。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她的身体状况越难稳定。”
未云裳点了点头。她将三件组器从曾书瑶身边依次收回——玉衡壶挂回银链,巽风壶挂回胸前,幽渊壶裹回肩头。然后她将曾书瑶从沙地上抱起来。那个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被风吹了很久之后只剩下骨架的枯叶。她将曾书瑶背在背上,用登山绳在腰间固定了一圈,然后侧身进入北侧裂缝。君墨轩跟在后面,将离火壶举高,橙光照亮通道内壁。欧阳墨笙在通道口接应,看到未云裳背着一个人出来时,立刻将备用照明设备对准通道方向,然后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记下了时间节点和转移过程。
将曾书瑶运出白水洞的过程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通道底部到石室,从石室到裂缝出口,从裂缝出口到外面的空地。君墨轩在前面探路和照明,未云裳背着人走在中间,欧阳墨笙在后面扶着曾书瑶的肩部防止她从背上滑落。走出石壁裂缝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日的暮色将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中。君墨轩将曾书瑶接过来平放在车后座上,欧阳墨笙从后备箱里取出急救包,开始对曾书瑶做初步的生命体征监测和补液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