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早已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宿命编织的幻境,还是真实生的结局。
他分不清耳边的哀求,是黑塔最后的执念,还是命运用来折磨他的利刃。
他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这具被异化侵染的躯壳里,藏着最纯粹的煎熬,藏着一丝濒临熄灭的、属于黑塔本人的意识。
她在痛。
她在熬。
她在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向他求取唯一的解脱。
无数纷乱的画面瞬间涌入安的脑海。
他想起初次与黑塔相遇,那个冷眼观世、聪慧孤傲的天才少女……
她是知己,是爱人,是漫长孤独岁月里,为数不多看懂他、懂他伪装的人。
可如今,她深陷无间炼狱,被虚妄与毁灭裹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风声静止,时空凝滞,整片幻境陷入死寂的煎熬。
安伫立在原地,周身的金光一点点黯淡,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冰封。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如何下定决心,对着这张熟悉的面容,落下那终结一切的一刀的。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舍,尽数被极致的冰冷覆盖。
心神麻木,感知冻结,连心脏传来的剧痛都彻底消失。
后来无数岁月回,他始终说不清,那一刻的决绝。
是为了成全她的解脱,是为了斩断宿命的枷锁,还是……他本就天性凉薄,本就不配拥有温情。
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心吧……
当一切落幕、所有喧嚣归于沉寂之际,那颗畸变的头颅之上,穿透层层虚妄幻境,终于传来一抹极其轻柔、极其温润的声音。
褪去了所有的傲娇伪装,褪去了所有的清冷疏离。
那是最纯粹、最干净,属于真正黑塔的声音。
温柔、轻盈、圆满、无憾,带着一丝释然的暖意,轻轻萦绕在虚空之中。
“谢谢。”
一字落定,万境归空。
遮蔽双目的血红彻底散尽,扭曲错乱的幻境轰然崩塌。
眼前所有的虚妄尽数褪去,天地间重新变回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那道苦苦哀求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的黑色灰烬,在微凉的星风中缓缓飘散,一点点消散在苍茫星河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彻底的空寂,彻底的荒芜。
辽阔荒芜的虚空之下,破碎的星域之间,最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没有故人相伴,没有温热可依,没有灯火归途,只剩满目残墟,漫天孤星。
安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脏早已被挖去,空荡荡的胸腔露出森森泛着金光的白骨,狰狞又凄美。
璀璨鎏金的血液顺着白骨缝隙潺潺流淌,一滴一滴坠落星河,落在死寂的废墟之上,绽放转瞬即逝的微光,而后彻底湮灭于黑暗。
冰凉的风穿过他空洞的胸腔,带不起一丝温度,只余下彻骨的寒凉蔓延四肢百骸。
安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抬起,静静托举着那颗悬浮在掌心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