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看他。
“什么情——”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食堂被欢呼声淹没。
劳伦斯愣住了。
他的处理器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完成这个场景的解析。圣诞节。今天是圣诞节。他完全忘记了。
两个年轻的新兵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艰难地穿过人群,停在他面前。
劳伦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红色的无畏机甲,古老的陶钢装甲,左肩的帝国使徒军团徽记已经被无数次修复过。他的两臂挂满彩灯——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的小灯,每一盏背面都刻着一串编号。
他认识那些编号。
那是八百年来,他亲手解放的世界。
食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崇拜——只有某种更朴素、更温暖的东西。
劳伦斯张开嘴。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想说他配不上这些彩灯,他想起那些他没能保护的人,他想说他记不住所有牺牲者的名字。他想说他很孤独,八百年的孤独像铅块一样压在他沉默的休眠舱里,每一次被唤醒都是重新撕开旧伤。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第一个战士走上前,拥抱了他。
阿斯塔特拥抱一具无畏机甲,是一个很滑稽的场景——那人踮起脚尖,手臂才能环住劳伦斯的躯干护板。他的脸颊贴着冰凉的陶钢,像孩子抱着冬夜的壁炉。
“圣诞快乐,先生。”他轻声说。
劳伦斯的扩音器出轻微的电流声。
“……圣诞快乐,孩子。”
第二个战士走上来。第三个。第四十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拥抱他,像朝圣者触摸圣物。有些人低声说些什么,有些人只是沉默地站一会儿。劳伦斯认不出他们的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这个早该退休的老兵抱有如此炽热的感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挂满彩灯,接受拥抱。
良久。
食堂的灯光暗下去了,只剩他身上的彩灯在一明一灭。那些编号在幽暗中闪烁,像八百年来远征舰队穿越过的每一个星系。
劳伦斯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想哭。他仍然哭不出来。
他想笑。他试着笑,扩音器只出一声嘶哑的电流杂音。
但这没关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金属扩音器中传出,穿越九百六十二年的岁月,穿越科尔奇斯的铅灰色天空,穿越南部聚落的废墟与贾德尔的焦土,穿越无数个黑暗孤独的休眠周期,落在这些年轻战士的耳中。
“圣诞快乐,孩子们。”
他说。
食堂的灯光亮起来了。年轻的战士们笑着、喊着、互相拍着肩膀,像每一个圣诞节应该有的样子。有人开始唱歌——科尔奇斯的民谣,远征途中的战歌,还有那调子古怪的舰船号子。
劳伦斯站在人群中央,身上的彩灯一闪一闪。
他想起八百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站在食堂中央被挂满彩灯。那时候他身边坐着的孩子,如今都变成了阵亡名单上的名字。那时候他以为战争会很快结束,地上天国会在自己老去之前建成。
他老了。他死过。他复活了。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彩灯还在亮。
他镜中的影像在闪烁的灯光里模糊了一瞬。
——那不是泪水。无畏机甲没有流泪的功能。
——但那不重要。
他站在那里。
一枚彩灯在他左肩的徽记旁亮起,编号刻着“科尔奇斯”。那是他最早解放的世界——他的故乡,他的起点。
他想起洛嘉说的话。
想起了那些牺牲的人
他想起了一千年它所带来的希望。
而这些希望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他肩上的彩灯。变成他口中的歌声。变成这一代又一代年轻人拥抱他时,胸膛里跳动的温热。
变成战争尽头,隐约可见的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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