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帝皇不这么认为。
“……我还能战斗吗?”他问。
格里夫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劳伦斯在后来的几百年里无数次见到的表情——当濒死的战士现自己还能站起来时,当绝望的士兵听到无畏机甲在通讯频道里开口说话时,那种混合着敬畏、感激和某种近乎狂热的希望的表情。
“您比以往更强大,兄弟,”格里夫兰说,“无畏机甲是帝国最可怕的战争机器之一。您将成为军团的磐石,成为——”
“够了,”劳伦斯打断他,“我需要适应。”
格里夫兰住口了。
他点点头,开始操作控制面板。劳伦斯感觉到某种能量正在从他意识边缘退潮——那是让他的思维与这具机械身躯同步的伺服回路。他还没有准备好永远留在这里。
“我需要休眠,”他说,“直到下一次召唤。”
“如您所愿,兄弟。”
格里夫兰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黑暗将他吞没。
七
第一次孤独来临时,劳伦斯以为那只是短暂的幽闭。
无畏机甲的休眠舱被安置在舰船最深处的圣所。这里没有舷窗,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风声雨声人语声。只有金属舱壁、维持系统的低频嗡鸣,和每隔三十七个标准日自动运行的深度自检程序。
劳伦斯在第一个自检程序运行时醒了。
他检查了武器挂架、关节润滑液位、动力核心输出功率。一切正常。他等待格里夫兰来唤醒他,等待战斗警报的尖啸,等待有人需要他再一次开口说话。
没有人来。
自检程序运行完毕。系统提示“休眠准备就绪”。他可以选择再次沉入黑暗,或者——
或者清醒着待在这里。
他选择了后者。
第一年,他在脑海里重演贾德尔的最后一战。每一步走位,每一子弹,每一道利刃划破空气的角度。他数着自己杀死的异形——一百八十七个。他数着身边倒下的五个人——他仍然记不住最后那个新兵的名字。
第十年,他开始回忆科尔奇斯。
他想起南部聚落外那棵歪脖子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蛋。想起母亲在炊烟里喊他回家吃饭。想起父亲沉默地坐在门槛上,用刀削一根木棍——那是留给他当武器用的。
他想起妹妹。她已经死在三百年了。也许四百年。他记不清了。
第三十年,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哭泣。
无畏机甲没有泪腺。他的感觉信息经过处理器筛选、编码、转化为可被意识识别的信号,但那些信号里不包含“眼泪”这个选项。他可以在逻辑上理解悲伤,可以回忆起悲伤曾经带给他的身体感觉——眼眶热、喉咙紧、胸口压着巨石——但他无法再体验那些感觉了。
他是一台战争机器。机器不需要哭泣。
第四十年天,格里夫兰来了。
“劳伦斯兄弟,第三连请求支援——”
“格里夫兰。”
技术军士愣了一下。
“……是,兄弟?”
劳伦斯伸出机械臂,两根手指捏住格里夫兰的肩甲,轻轻提起。
他没有用力。他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拥有施加力量的能力。他可以把这个人捏成肉酱,像捏碎一颗葡萄。但他不会。
他松开手。
“四十五年,”他说,“你让我在这里待了四十五年。”
格里夫兰垂眼。“您需要适应休眠周期。无畏机甲的休眠与普通睡眠不同,我们需要调试您的神经接口——”
“我知道,”劳伦斯打断他,“出吧。他们在哪里等我?”
那是他第一次以无畏机甲的身份走上战场。
他很愤怒。不是对格里夫兰,不是对军团,是对这该死的命运——让他死而复生,塞进这具棺材,又把他遗忘在黑暗里四十五年。他需要把这份愤怒砸在什么东西上。
他找到了。
那是一头灵能异形,身高三层楼,每一个触手都能撕裂陶钢装甲。第三连已经牺牲了七个兄弟,仍然无法突破它的灵能屏障。
劳伦斯从轨道空降舱中踏出第一步时,整片战场静了一瞬。
他抬起左臂的多管热熔炮,瞄准屏障中心,开火。
灵能屏障像玻璃一样碎裂。
他向前走。每一步,陶钢足具在焦土上留下半米深的脚印。异形的触手向他抽来,他不闪不避,右臂的动力拳套迎上触手,像撕开湿纸巾一样把它从中撕成两半。
异形出尖锐的嘶鸣。它想逃。
劳伦斯没有给它机会。
战斗结束后,第三连的战士们围拢在他周围。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他,像朝圣者看着圣像。
“兄弟,”连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