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清朗而笃定:“所谓‘无善无恶’,不是否定善恶,而是要越对具体善恶的执着,让心体回到至公至明、无偏无倚的本然状态,此为。
苏先生此论,分明是在孟子‘性善’说之上又进了一层,哪里是告子之论可比?”
堂中众人顿时心生恍然大悟之感,赞叹四起。
方天若脸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洪羽放下茶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望着李清照,眼中满是欣赏。
朱彧压低声音对古革道:“这位小郎君,真乃奇才。这等融会贯通的本事,我等自愧不如。”
古革点了点头:“先生给我们的《百条答问》里,并没有这个秤的比方。这定是人家自己悟出来的。”
叶梦得也在暗暗点头。
他在方天若身边周旋,本是演戏,可听了李清照这一番话,心里却实实在在起了敬佩。
能将苏遁的学说吃得这样透,还能用自己的话解出来,且解得这样明白晓畅,这份功夫,不是死读书能换来的。
李清照感受着满堂的赞赏目光,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课堂上,博士称赞,满堂同学欣羡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方天若没能得逞,心中更是气郁,再次冷笑道:“你们都把苏遁吹得天花乱坠!可他苏遁讲什么‘知行合一’,那他自己做到了吗?!
他不过一个十四岁的黄口小儿,却敢妄言博施济众成圣。
他博施了吗?济众了吗?他成圣了吗?!
若是没有,他有何资格说自己‘知’,又有何资格,传播这等学说?!“
“还大言不惭接续荆公新学,他配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应声。
是啊,以苏遁“知行合一”的理论,真知必然真行,若是未行就不是真知。
可若不是”真知”,有如何有资格教导别人“知”呢?
这还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古革站起身,正准备说苏遁在宜兴推广棉花种植的事,却又一个声音比他更快地响起:
“老夫可以作证。苏先生做到了知行合一!”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白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上前来。
他穿着半旧的襕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再清凉却依旧炯炯有神。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詹老先生!是惠州解举人詹乂!”
詹乂,今年七十二岁。
每年参加科举的士子们,年轻人占多数,年纪大的也有,但像詹乂年龄这么大,还来参加科举的,国朝以来,还真没有。
是以,詹乂在赴考举人们中的知名度也很高,在场的举子,即使没见过,也几乎都听说过他。
“老夫詹乂,今年七十二岁,来自惠州。”
詹乂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惠州城东有西枝江,西有西湖,江上湖上无桥,百姓靠舟楫过河,出行不便,溺死者年年不断。
去年,东坡居士捐出御赐的犀带,起建设东西新桥。苏小先生亲赴工地,与匠人一道测水深、定桥基,画出梁桥设计图。
今年六月桥成,百姓往来如履平地,再无溺水之危。”
“还有秧马,惠州本地农人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是东坡先生亲自写了《秧马诗》推广,苏小先生则画出秧马图,自费刊印出来,四处分。
如今岭南春耕时节,处处可见秧马,农人骑在秧马上插秧,腰不酸、背不疼。”
“苏小先生还从先朝农书中查得古法,教农户烧猪牛羊骨头作肥料,将大豆翻压入土作绿肥,堆沤秸秆酵育田。又教农人因地施肥,因时施肥。
两年下来,惠州之田亩产大增,百姓仓廪充实。可苏家在惠州,没有一亩田!”
“今年三月,有一头大象闯入惠州东城门,撞屋毁墙,踏伤百姓,人人魂飞魄散。
苏小先生闻讯赶来,与家中武学师傅一同设计围捕方案,连数十箭射中要害,将大象制服,免了更多惨祸。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些,你们谁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