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已近午时。
秋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戏园里的凄婉余韵。
王四娘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鼻音:“这戏写得真好……化作蝴蝶,虽美,也太凄楚了些。”
李清照闻言接话道:“这故事倒非杜撰。唐人《宣室志》有记,上虞女子祝英台,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同窗。山伯不知其为女。后山伯病卒,英台出嫁时经其墓,墓忽开,英台投墓殉之,同葬。”
想当初,她还是看了这个故事突灵感,才缠着爹爹把她送进国子监小学读书的呢!
王八娘“啧”了一声:“十三娘,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书?连这种志怪传奇都记得。”
李清照抿嘴笑了笑。
王四娘轻叹一声,帕子在指尖绕了又绕:“不论真假,这故事就是教人心里难受。两人分明情投意合,却不能成眷属……”
“要我说,要怪就怪他们生错了时候!”王八娘俏皮地接过话头,“魏晋时做官全靠门第,梁山伯一介寒士,自然入不了祝家的眼。
若在本朝,凭梁山伯那般才学,考个进士回来,祝家怕是早早就榜下捉婿,抢着把英台嫁他了,哪儿还用相思成疾?”
王四娘失笑:“你这歪理,倒也有几分意思。”
“其实都一样。”
李清照忽然轻声说。
两个表姐齐齐转头看她。
“什么都一样?”王八娘不解。
李清照抿了抿唇。
秋阳透过道旁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出神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巷,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魏晋看门第,本朝看功名。换汤不换药罢了……横竖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祝英台自己做主。”
石板路上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游乐园传来的孩童欢笑声,混着小摊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秋风里飘荡。
王四娘愣愣地看着表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王八娘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她忽然现,这个才十三岁的小表妹,安静的外表下,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李清照却又轻快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指了指前头开来的小火车:“快到中午了,带你们去吃好吃的!镇上有一家酒楼,炒菜一绝!”
吃过午饭,三姐妹带着侍女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消食。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短短长长。
王八娘东张西望,眼睛一刻也不闲着。
“那里,那里,进去看看!”她拉着李清照的袖子,朝路边一个画坊挤过去。
画坊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比方才油锅捞钱的摊子还热闹。
一楼大堂的墙上,挂满了人物肖像。
有黑白的,用炭笔勾勒,光影分明,须毕现;也有上了颜色的,更是栩栩如生,仿佛真人在镜子里的影像。
“这不是李师师李大家吗?真像!”
一个穿绸衫的富商指着墙上一幅女子画像,啧啧称奇。
旁边一幅画的是一个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穿着短打,手里托着一个陶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是‘快手刘’吗?我前两天还在相国寺前看他变戏法来着!”
“这是——”
一位年长的儒生瞟过一幅老者画像,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司马温公吗?!”
“司马温公?哪位司马温公?”
“还能有谁?就是去世多年的司马相公!元佑年间的那位!”
人群顿时炸了锅。
司马光虽然被朝廷追贬,在民间声望却极高。
众人你推我挤,踮着脚尖往前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画得也太像了!我当年在汴京街头远远见过司马相公一面,就是这个模样!”
“不是像,简直是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