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太能干了,资历太老了,在新党里的根基太深了。
他若入了中枢,章惇往哪儿摆?曾布往哪儿摆?李清臣往哪儿摆?蔡卞往哪儿摆?”
苏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他们联手把吕惠卿挡在了外面。”
“或许,平时有事没事,还会联手在天子面前中伤吕惠卿,让天子熄了重用吕惠卿的心思。”
苏远听得入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苏适的目光则更深了一层,他已隐隐猜到了苏遁接下来要说什么。
“现在夏人大入鄜延,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出镇延州。”
苏遁话锋一转,“若他真的打了胜仗,天子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召他回京,给他一个位置,一个足以与章惇、曾布分庭抗礼的位置。”
“章惇、曾布他们,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当然不愿意。”
“但是他们也不会蠢到破坏边事,那是毁坏新法的根基。”
“所以,他们必然会在吕惠卿挟大功归朝时,想尽办法找个污点对吕惠卿当头一击。”
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
苏遁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吕惠卿的弟弟吕温卿在江淮,飞扬跋扈,劣迹斑斑——这不是现成的靶子吗?”
苏远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如果我们那时候把吕温卿的罪证递过去,章相公一定会接!”
苏遁笑道:“他不但会接,还会让自己人下死力捶。”
“捶死了吕温卿,才能扇吕惠卿的脸,关上吕惠卿入中枢的门。”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奸猾:“如果吕温卿、吕惠卿胆敢把棉花和复合弓的功劳据为己有,我还挖了个陷阱。”
苏适目光一凝:“什么陷阱?”
“章楶章经略。”苏遁吹了吹茶水,“今年六月在广州,我已经把复合弓的做法教给了章经略。
章经略元佑年间曾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把夏国太后打得落荒而逃。
如今西北战事吃紧,章相公绝不会看着吕惠卿独揽军功。
他一定会调章经略再度奔赴前线,和吕惠卿分润战功。”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如果吕惠卿把复合弓的制作说成自己的功劳,章经略一定会戳破。
章惇也会借此指责吕惠卿蒙蔽圣听,借机打压吕惠卿。”
“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吕惠卿会替吕温卿开脱。吕惠卿越是想开脱,章惇他们就越会咬住不放。
这不是苏家在跟吕家斗,是章惇、曾布、蔡卞一帮人在跟吕惠卿斗。
苏家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递了一把刀。”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跟吕温卿斗气。
是把文骊的婚事办好,把棉花行立起来,把常州本地豪强拉上船。
这些根基扎稳了,苏家的纺织大业在江南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至于吕温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他已经在棋盘上了。什么时候落子,我们说了算。”
苏适和苏远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叹服。
苏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苏适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笑道:
“我这就去准备。棉花五盆,复合弓一把,干脆,把那套滑轮组也带上,滑轮组用于军中,可以搬运重物、架设器械。
或许还能让军器监的得些灵感,改造下其他军械。“
苏遁也笑了:“四哥想得周到。一并送去吧。”
苏适大步走出堂屋,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远目送兄长远去,转头看向苏遁:
“九弟。”
“嗯?”
“看来……我要好好跟你学学棋艺了。”
苏遁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兄长有命,敢不从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