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遁送走了古革三兄弟等七人,回转田庄的时候,几个佃户押着四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过来。
为的是佃户黄大爷,身后跟着他的儿子黄四郎和几个精壮后生。
那四个花胳膊的大汉被麻绳捆了手脚,垂头丧气地挤作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一顿好打。
“昨晚大黄狂叫,我起来一看,这几个小贼在棉花田里鬼鬼祟祟的,就叫家里几个小子过去。”
黄大爷指着那四人,气哼哼道,“现他们在偷挖棉花,就把他们绑了。因为太晚了,看郎君们歇息了,就没打扰。”
黄四郎跟着道:“小郎君昨日讲学,当着上千人的面说了要印书分棉花的种法,田里的棉花也让大家每人摘了几十朵带回去。
这几个小贼还来偷棉花,怎么看都不对劲,不知道怀着什么坏心思。咱们气不过,就揍了一顿。”
那四个花胳膊贼闻言,连连磕头讨饶。
其中一个嘴角破了皮,说话漏风:“郎君饶命!小的们是宜兴城里的泼皮,本来犯了点事被抓到县衙大牢里。
有个牢头说,让我们来田庄盗挖几株棉花,只要挖了就放我们出去。
小的们以为小事一桩,就接了这活计。
哪晓得贵庄上的大哥们各个身手了得,几个交锋就把小的们打得哭爹喊娘……
早知道还不如在牢里蹲个十几天!”
“小的们真的不知道谁让干的,牢头啥也没说,小的们也不敢问啊!”
四个花胳膊大块头,一个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很有些滑稽。
为了苏箪的安全,庄子上的青壮年,都跟着练八极拳,练了两年多,一般的泼皮自然打不过。
苏遁看着四人,想了想,对苏箪道:“带他们去写陈情书,签字画押,然后押到宜兴县衙去报官。”
苏箪应了,又迟疑道:“九叔,不去知县那里把那个牢头揪出来?”
苏遁摇了摇头。“那个牢头肯定也是受人指使,揪出来没意义。”
苏适和苏远闻讯从堂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
苏适皱了皱眉:“九弟心里有数?背后是谁?”
“进屋说吧。”
苏遁转身往院内走,示意两位兄长跟上。
苏过不在,他一早坐船去苏州,给苏州通判钱公辅送“棉花诗会”的帖子去了。
屋内坐定,苏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吕温卿。”
苏适一怔。
苏远也愣了愣,随即道:“吕温卿偷棉花干什么?”
苏遁目光微微沉了沉:“或许,是想给天子献‘祥瑞’。”
“祥瑞?”苏远愕然。
“嗯。”苏遁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木棉自古只生于岭南,如今忽然出现在江南。
吕温卿若是在自己治下‘现’了这片棉花,上报朝廷,说是天降祥瑞、地涌吉贝。
那苏家移植棉花的功劳,就成了他吕温卿的‘现之功’。
苏适脸色微变,随即道:“可是昨日棉田讲学,上千学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都知道棉花是苏家从岭南移植过来的,是你让苏箪一块试验田一块试验田试出来的。
吕温卿就算上报,他怎么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苏遁看着四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四哥说得对,上千学子都知道。
可这些学子,大部分一辈子也见不到天子。
就算有朝一日有人见到了,他会为了替苏家说一句公道话,去得罪吕温卿这个一方大员吗?”
“至于朝中重臣,他们就算听说了真相,也不会挑破。
挑破了,就是帮苏家说话。
帮苏家说话,就是跟元佑旧党扯不清。
谁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被政敌递上一本‘结交旧党’的弹章?”
苏适沉默了,苏远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知道,苏遁说的是实话。
这个世道,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对谁说,说了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