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的山,比海上的潮还麻烦。
潮汐有表,礁路能问老船户。山路不讲这套。今日一条樵夫道,明日落雨塌了半边,后日又从竹林里钻出三百乡兵。
建宁府就是这么丢的。
郧西王朱常湖进城时,城门上还挂着大夏的巡防牌。牌子新刷的漆,没干透,被雨水淋出几道红痕。
守城的不是大夏老营。
一半是福建降兵,一半是从西北调来的仆从军。枪有,旧枪居多;炮有,两门虎蹲炮,三门小佛郎机,弹药还压在库里没拆封。营官姓马,原先是个把总,投夏后改编做守备,平日管管粮仓、查查路引还行,真碰上山里滚下来的义军,手就乱了。
朱常湖不是一个人来的。
王祁带着两千山民,从崇安小路下山,先断了北门驿道。
李长蛟更狠,领着五百短刀手夜摸西门,趁雨翻过塌了一角的旧城墙,先砍了更夫,再开门放人。
天亮之前,建宁府换了旗。
马守备跑到府衙后巷,被几个卖柴汉子按住。他还想喊“我是大夏任命的官”,对方一脚踹在他膝弯。
“任命你守城,城呢?”
这话扎心。
朱常湖没有下令屠城。
他穿旧蟒袍,站在府衙前,让人敲锣传话。
“郧西王奉明统举义,城中百姓不许惊扰。开粮仓,先赈饥户。旧夏军缴械者不杀,查明无恶者编入民户。敢抢铺、奸淫、私开库者,斩。”
第一颗脑袋,砍的是他自己营里的人。
那人趁乱钻进药铺,抢了两包参片,还顺手摸了掌柜女儿的银簪。被拖到府衙前时,还喊自己是从王祁山寨下来的老兄弟。
朱常湖只问王祁“你的人?”
王祁看了一眼,点头。
“是。”
“该怎么处?”
王祁拔刀,亲手砍了。
建宁城里原本缩着门缝看热闹的人,这才敢开半扇门。
粮仓开了。
不是乱撒。
王祁找了旧仓吏,按户口簿和保甲册米。簿子缺页,就让街坊作保。穷户先领,孤老病残多给半斗。写告示的人文笔不差,还在末尾添了一句大夏查账,明军也查账;谁敢借复明名头肥自己,先拿他祭旗。
这句写得很不客气。
可百姓爱看。
建阳县最先动。连夜送来白米三百石、乡勇八百名,顺便求一面“奉明义军”的旗。据说那几个士绅商量了一整夜,最后拍板的理由不是忠义,是听说建宁粮仓没被烧。
崇安、松溪、政和、寿宁跟着举旗。
松溪县令白天还在贴大夏安民令,夜里把明字旗藏在米缸后头。他家米缸有三口,一口装米,一口装旗,一口空着——留给下一个赢家。
半个月不到,闽北山里拱出一大片红点。
从建宁往东南,贴着山脉绕出半个月牙,正好压住浦城。
浦城是咽喉。
浙江入闽,陆路必经此处。浦城若断,福州和浙江之间的军路、粮路、电报线,全得绕远。
朱常湖在建宁府堂上铺开地图。
地图不新,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明舆图,上面好些山名错了。王祁拿炭笔改了十几处,又添了三条樵道。
谋士刘廷标指着浦城。
“王爷,趁胜打浦城。浦城一拿,浙江援军入不得闽,福州便成海边孤城。鲁监国在海坛,郑成功在金门,咱们在闽北,三面一夹,大夏再能打,也要喘气。”
李长蛟听得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