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姓林,郑府老账房出身,穿青布袍,腰弯得很熟练,礼数挑不出错。
一进门便奉上三只漆匣。
“我家总镇愿奉大夏正朔,愿开海贸,愿协助朝廷剿除海盗。东南海面,郑家经营多年,船户、水手、港脚、番商,都牵着郑字旗。若骤然拆散,海路恐乱。”
他话说得软,里头却有钩子。
郑氏愿降,船队要留。
海贸愿开,商路要留。
海税愿交,分成也要留。
卢象升没接话,只让人把漆匣送到贺文面前。
贺文打开第一匣,是船册。
第二匣,炮册。
第三匣,海税摘要。
他翻了几页,眉头便皱到一处,抬手叫来两个审计司书吏“把泉州、漳州、厦门、安平四处旧册搬来。还有吕宋回航商号名录,前年硝石买卖单,也拿。”
林密使站在堂下,后背汗出得快。
贺文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捧出一张缺项清单。
不厚,三页纸。
可每一行都扎肉。
“船册缺挂靠番商名下武装船二十七艘。”
“炮册缺佛郎机炮四十六门,另有私购铜炮十二门未入。”
“崇祯十五年六月,郑字商船广安号自吕宋回航,于安平外港卸番银三万一千两,账中无载。”
“同年七月,送福州某户房官银二千两,名为修桥,实为海税缓征。”
“漳州私港抽成,三年合银十一万六千两,摘要未列。”
林密使看完,纸差点拿不住。
他原本以为,大夏最多拿几本旧账吓人。
没想到连哪艘船、哪天回、在哪卸银、给谁送礼,都列了出来。
贺文喝了一口冷茶,胃里直苦。
“林先生,回去告诉郑总镇,别拿能看的账来糊弄。大夏不是来讨吉利话的。”
林密使勉强拱手“此中或有误会。”
贺文把清单推过去“误会也行。拿真账来对。”
卢象升这才开口“郑家若诚心归附,朝廷给路。若一边喊归顺,一边藏船藏炮藏银,海上这碗饭,郑家未必端得住。”
林密使走出行辕时,脚步乱了半拍。
当晚,消息传回福州郑府。
郑芝龙在密室里看完回信,半晌没说话。
桌上摆着南京送回的缺项清单。
每一项都不是空话,都是能咬死人的账。
郑鸿逵低声道“大哥,南京那边……查得太细。”
郑芝龙把纸折起,塞进袖中。
“所以要快。”
“快什么?”
“快降。”
郑鸿逵愣住。
郑芝龙靠在椅背上,眼皮沉“满清没了,弘光没了,隆武被俘,绍武四十天就散。郑家若还拿旧算盘算新朝,迟早被炮艇堵在港里,一艘一艘点名。”
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