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海雾如纱,舰队以十节航向东航行。船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在两侧翻涌。
前方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连绵的岛屿,山势低矮,植被稀疏,不像登州附近的山那般郁郁葱葱,倒像一块被剃了头的癣疥。那是对马岛。
“定远”舰舰桥上,海风吹得蓝底日月大旗猎猎作响。
潘浒从舱室走上舰桥。一名警卫递上望远镜,他接过来,举到眼前,朝东北方向眺望。
雾气中,对马岛的轮廓渐渐清晰。
“老爷。”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身海军少校装束的裴俊走过来,“啪”的一个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靴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前方这座大岛是倭国的对马岛。”裴俊指着前方,语不快不慢,“岛上有对马藩,藩主宗氏,居城叫严原城。”
潘浒没有放下望远镜,只“嗯”了一声。
秀才裴俊随潘浒回到潘庄后,在基层历练多年,结束平户总代表差事归返后,重返军队,成了北洋舰队少校,担任潘老爷的参谋副官。此番征倭行动结束后,裴秀才就会南下,在东平营待一段时日后,便会前往吕宋,接受吕宋及巴达维亚战事的磨砺与锤炼。他本就能文善武,如今刚过双十年岁,身材高大、体魄遒健,眼神更加沉稳。
潘浒放下望远镜,从衣袋里摸出一支古巴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烟雾在晨风中迅散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香。
他对站在身侧的裴俊说“此岛位于高丽与倭国之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应控制在我军手中。”
他的语调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裴俊立正敬礼“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
随后,他便离开舰桥平台。
潘浒重新举起望远镜,对着对马岛的方向,眼神深沉如水。
晨光透过雾气,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雪茄的火光在指间明灭不定。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不止是对马岛。
是二百六十五年之后的那片海——大东沟。铁甲舰的残骸在海面上燃烧,倭国水兵用步枪射杀落水的北洋官兵,如同猎杀水禽。海水被血染红,喊声被海风撕碎。
是旅顺。城门洞开,倭军涌入,四万余人被屠戮殆尽,全城只剩下三十六名收尸人。尸体堆在街巷里,堆在海滩上,堆在万人坑中。雪落在尸体上,盖不住血腥。
是九一八。柳条湖的铁路炸断,倭军冲入沈阳城,烧杀抢掠。东四省的黑土地在铁蹄下呻吟,三千万父老沦为亡国奴。
还有南京。西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倭军入城。六周,三十万。长江浮尸塞流,燕子矶的沙滩被血浸透。一座座沟壑坑渠中,一具具国人白骨层叠陈铺,幽白阴凄。
抗战十四年,华夏三万里长空密布五千万不瞑冤魂。
乌云叠嶂,阴风飕飕,如泣如诉。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旗帜“啪”地一声脆响。
潘浒一个激灵,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的双瞳充血,右手紧紧捏着舰桥栏杆,指节白,青筋暴起。雪茄叼在嘴角,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和他的呼吸一样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夹在腋下,拿起送话器。手指按住通话键,停了一瞬。
“嘟嘟嘟——”
战斗警报声骤然响彻天际。尖锐的汽笛划破海雾,在每一艘战舰上回荡。水兵们从舱室里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炮塔转动,炮管扬起,炮弹入膛,炮闩锁死。铁甲舰的甲板上脚步声杂沓,口令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海鸟鸣叫混在一起。
“定远”舰打头,“经远”“来远”“致远”“靖远”“济远”等六艘主力巡洋舰紧随其后,排成长长的一字纵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舰队一侧,总共有过七十门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对准了对马岛。四门四十倍径二百五十四毫米主炮,十六门四十倍径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再加上数十门一百五十毫米、一百零五毫米炮,此刻全部指向严原城那座弹丸般的城寨。
裴俊快步回到舰桥平台,立正报告“老爷,各舰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潘浒点了点头。他拿起送话器,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给我抹平了它!”
仅仅过了数秒钟——也许更短——第一轮齐射打响了。
七十多口径过一百毫米的炮弹风驰电掣地飞向严原城。炮弹撕裂空气,出尖锐的呼啸,如同万鬼齐嚎。顷刻间,上万斤钢铁与炸药落在了数千米外那座弹丸般大小的城寨之中。
最先落下的是二百五十四毫米炮弹。每一都重达二百余公斤,落地时大地震颤,火光冲天,土石飞溅到数十丈高。严原城的石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天守阁的木结构被命中,燃烧的梁柱像火柴棍一样抛向空中。
紧接着,二百一十毫米、一百五十毫米炮弹接踵而至。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都在颤抖。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城中腾起,连成一片地狱般的火海。硝烟弥漫,碎石木屑飞溅,浓烟升腾至半空,遮住了晨光。
第一轮炮击尚未落地,第二轮已经出膛。第三轮、第四轮……每隔数秒就是一轮齐射,精确,冷酷,不知疲倦。
“定远”号的主炮塔在射击间隙微微转动,炮管冒着青烟,炮手们熟练地退壳、装填、锁闩,机械的动作带着一种麻木的精确。
严原城。
对马府中藩第二代藩主宗义成在睡梦中被爆炸声惊醒。
他从床榻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到窗前,拉开纸槅门。天守阁的窗外,一片火红。整座城都在燃烧。东面的城墙不见了,西面的兵营在冒烟,南面的城门楼子已经塌了,只剩下两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怎么回事?!”他大喊。
没有人回答。外面到处是喊叫声、奔跑声、哭泣声,混在爆炸声里,像一锅煮沸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