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灯光在隧道里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恢复成了正常的昏黄色。那种转变太过突然,突然到阿杰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红色灯光带来的视觉冲击,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隧道恢复了“正常”。
但“正常”这个字眼,在辛亥隧道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阿杰的手电筒还照着那道裂缝里的白色物体——那颗被矿物质包裹的、缩小变形的头骨。它在正常灯光下看起来和红色灯光下完全不同。红色灯光下它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像是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搏动的组织。而黄色灯光下,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被岁月和矿物质层层包裹的石头,形状恰好像一颗人类的头颅。
“我们要把它拿出来吗?”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极度恐惧之后才会出现的疲惫感。
“你敢碰?”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我不敢。”
“那你问什么?”
“我想知道杰哥敢不敢。”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递给小羽,然后从驾驶座下方拿出一双工作手套——他修车时用的那种蓝色棉纱手套。他慢慢地戴上手套,动作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个手指套进手套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可逆转的意味。
“学长,你真的要——”小羽的声音很轻。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阿杰说,“如果不把东西拿出来,她就当我们没有找到。半小时间一到——我不知道会生什么。”
“但那个东西……真的是她的头吗?”小羽问,“大小不对。形状也不对。正常的成人头骨不会有那么小。”
“三十四年。”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矿物沉积会让物体体积增大。如果这颗头骨在潮湿的环境里待了三十四年,表面会慢慢形成钟乳石一样的碳酸钙沉积物。沉积层会越来越厚,头骨就会看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变形。”
“你是说——这颗头骨外面包的那层白色东西是钟乳石?”彦钧问。
“类似。隧道里的水泥会释放氢氧化钙,遇到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会形成碳酸钙。如果渗水的情况持续几十年——是的,一颗头骨可以被完全包裹在一层矿物质外壳里。”
“大饼,你怎麽知道这些?”阿Ben问。
“我妈是地质系的。”
“你妈是地质系的,所以你知道头骨会长石头?”
“这不是常识吗?”
“这绝对不是常识!”
阿杰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打开车门,冷空气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内,带着隧道特有的霉腐味。那股味道比刚才更浓了,浓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铁锈、腐木、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味,像是腐烂的花朵。
他下了车,脚踩在隧道的地面上,鞋子出轻微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灰尘很厚,厚到走过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些灰尘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深灰色,接近黑色,像是燃烧过後的灰烬。
阿Ben也下了车。他绕过自己的车头,走到阿杰身边,腰後那把铁尺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杰注意到他握铁尺的手在微微抖。
“一起拿。”阿Ben说。
“好。”
两个人走到隧道壁前,那道裂缝就在他们眼前。近距离看的时候,裂缝比在车内看起来更大、更深。它不只是一道裂缝——它是一个开口,通往隧道壁内部的某个空间。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向内翻卷,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又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外面撕开的。
手电筒的光照进裂缝深处,那颗白色的头骨静静地躺在空洞的底部。它周围的空间很窄,窄到只能伸进一只手。阿杰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进裂缝,指尖触到了头骨表面的矿物质外壳。
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有水的石头。但不是湿的——是乾的。那层矿物质外壳的表面没有任何水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阿杰的手指沿着头骨的轮廓摸索,找到了它的底部——头骨与颈椎连接的位置。那里的矿物质外壳比较薄,隐约可以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他用食指和中指扣住那个位置,轻轻往上提。
头骨动了。
它比看起来轻得多。正常的人类头骨大约有五百到八百公克,加上矿物质外壳顶多一到两公斤。但阿杰提起它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拿起一个空心的、纸糊的东西。那种轻盈感比沉重更让人不舒服。一个应该有重量却没有重量的物体,违反了最基本的物理直觉。
他把头骨从裂缝中取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它上面。
那是一颗被白色晶体层层包裹的头骨,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覆盖了一层珊瑚。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有些地方是透明的,有些地方是乳白色的,有些地方是深灰色的。透过半透明的晶体层,可以看到下面骨头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骨白色,而是深褐色,像是被烟燻过的,又像是在泥炭中浸泡了几十年的。
头骨的形状大致正常——额头、眼眶、颧骨、下颌——但所有的比例都不对。眼眶的位置太高,颧骨太宽,下颌太窄。它看起来像是一颗人类头骨,但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类会有的头骨。像是艺术家用黏土捏出来的人头,每一个特徵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诞的、不属於任何已知人种的形状。
“这……这是她的头?”彦钧不知道什麽时候也下了车,站在阿杰身後,伸长脖子看着那颗头骨。
“大饼说可能是矿物质沉积造成的变形。”阿杰说。
“我知道矿物质沉积会让东西变大,但它会让头骨的比例也变吗?”彦钧问,“眼眶那麽高——这个人的眼睛长在额头上吗?”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头骨小心翼翼地捧在双手之间,那层矿物质外壳在掌心传来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和体温一模一样的温度。像是捧着一块活着的东西。
“现在呢?”阿Ben问,“我们找到头了。她人呢?”
隧道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不是变成红色,只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时那种短暂的明灭。但在那一明一灭之间,阿杰看到隧道深处有一个红色的影子。
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站在大约五十米外,隧道正中央的车道上。这一次她的脸没有被面纱遮住,她的眼睛也不是红色的——至少在这一瞬间,阿杰看到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有一点点血丝,像是长年失眠的人会有的那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