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习裹着一件洗得白的旧狐裘,须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他是孔融旧友,曾同朝为官,如今早已致仕,在许都做个闲散文人,靠微薄田租度日。
他走到刑台下,仰看着那具冻得僵硬的身躯,眼角泛起泪光。
“你一生狂傲,骂尽天下不平事,如今……倒落得个干干净净。”脂习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他解下身上狐裘,抖落积雪,小心翼翼盖在孔融身上,
然后踩着冰冷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刑台。
“你要做什么!”一声厉喝从台下传来。
路粹穿着官服,带着几名属吏大步而来,脸色冷硬。
他是曹操亲信,罗织孔融罪状的正是他,此刻见有人敢收尸,自然要出面阻拦。
“脂元升,你活腻了?孔融乃朝廷钦犯,弃市示众,你敢收他尸身,便是同党!”
路粹拔出腰间环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芒,直指脂习鼻尖。
脂习恍若未见,伸手去解绑在孔融身上的绳索,手指冻得僵硬,解了好几次才得解开。
“路文蔚,你跟着文举多年,他教你文章,教你道义,
如今他死在你罗织的罪名之下,你竟还有脸拿刀指着他?”
脂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椎戳在路粹心上。
路粹脸色一白,冷笑道“那是他自取灭亡!孔融妄议朝政,非议丞相,便是死罪!
我劝你赶紧滚下来,不然连你一起抓!”
“要抓便抓。”脂习将孔融尸身轻轻抱起,
“老夫活了六十载,今日能为文举收尸,死亦无憾。”
他抱着尸身,一步步往下走,步履虽缓,却气势凛然,无人能挡。
路粹咬牙,正欲挥手令属吏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
“路文蔚,倚刀杀人者,终为刀所累。”
路粹猛地回头,只见荀彧身着月白常服,披着一件青色大氅,正站在雪地之中,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荀令君……”路粹连忙收刀行礼,却仍不甘心,
“这脂习公然违抗丞相之命,为钦犯收尸,理应逮捕……”
“丞相之命,是弃市示众,如今三日已过,示众之期已满。”
荀彧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字字有力,
“孔融既已伏法,尸身曝于荒野,非仁者所为。
脂先生念及旧情,收尸安葬,不过是士人之间的道义,何罪之有?”
他看向脂习,微微颔“脂先生,文举尸身,便交由你安葬吧。
许都城外,有处清静义地,你便将他葬在那里,立一无字碑,也好让他安息。”
脂习怀抱孔融尸身,眼眶通红,对着荀彧深深一揖
“多谢荀令君……老夫,代文举谢过。”
“去吧。”荀彧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路粹,语气转冷,
“文蔚,还不退下?”
路粹不敢违抗,只狠狠瞪了脂习一眼,带着属吏悻悻离去。
荀彧看着脂习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刑台上残留的血渍,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身旁侍从道“回府,我要给邺城写封信。”
雪犹未霁,寒鸦数声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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