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沟的败兵退到杀虎口时。
天已经黑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的黑。
是云层压着山脊、把最后一丝天光都闷死的黑。
像被人用湿布蒙住了眼睛。
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又像是整座燕山,在替这些溃逃的人叹气。
完颜亮站在隘口内侧一块突起的岩石上。
手里举着火把。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把他那张被泥和血糊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三天前在月牙沟布伏时,他还有八千溃兵。
此刻跟着他退到这里的,不足三千。
三千人挤在杀虎口狭窄的隘道里。
有的人靠在崖壁上喘气。
有的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刀上的血。
有的人什么也不做。
只是望着隘口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塞北夜空。
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被追了三天三夜、已经忘了为什么还在跑的空茫。
杀虎口是燕山通往塞北的最后一道隘口。
两壁是刀削般的峭壁。
中间一条窄道。
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过。
隘口北面就是坝上草原。
金兵的家乡。
过了杀虎口,金国的援兵就在草原上等着。
过不了杀虎口,这三千人就只能困在燕山里,被武松一口一口吃掉。
副将站在完颜亮身边。
左臂还吊在胸前。
断骨处的木板在溃退中被撞歪了。
露出一截肿胀紫的皮肉。
散着淡淡的腐味。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
声音沙哑。
元帅,守不住了。
隘口太窄,武松的骑兵冲不过来,可咱们的人也展不开。
他只要把隘口堵住,咱们就困死在这里。
末将愿带一队人断后,元帅从隘口先走。
完颜亮没有回答。
他把火把插在岩缝里。
蹲下来,用手指在岩石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杀虎口的隘道。
两侧是峭壁。
他在峭壁上戳了两个点。
他知道杀虎口的弱点。
两侧峭壁虽陡,却是土石混杂的。
表面是石头,里面是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