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破的第三天,天降大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
是瓢泼般的大雨。
砸在瓦上,能溅起白烟。
雨水顺着城楼的瓦楞哗哗往下淌。
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
把瓮城里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冲淡、冲散。
冲出无数条弯弯曲曲的淡红色水痕。
顺着排水沟流进护城河,把半条河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那股混着血腥、焦糊和湿土的气味。
被雨水压下去,又翻上来。
像是连老天爷都在替这座城呕吐。
武松坐在完颜宗翰的府衙正堂里。
面前还是那张棋盘。
棋盘上的残局没有人动过。
黑子白子还散在原处。
只是被窗缝潲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棋子上的蜜色光泽,变成了暗暗的灰。
他坐在完颜宗翰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手里握着那块铁令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背面那一行小字——
陈先生,活着回来。
他已经摩挲了很久。
久到令牌上的铁锈都被指腹磨掉了。
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胎。
那几个字,反而比原来更清楚了一些。
燕青站在门口。
身上的雨水还没有擦干。
顺着战袍的下摆往下滴。
在他脚边聚了一小摊水。
他刚从城西的伤兵营回来。
靴子上还沾着被雨水泡烂的稻草,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武松。
看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完颜宗翰的家眷找到了。
他走之前,把她们藏在地窖里。
地窖里有粮有水,够撑三个月。
他的老母已经七十多了,被扶上来的时候浑身抖。
问她的儿子是不是死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被她捻得亮。
末将告诉她,她儿子没死,只是被俘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把佛珠塞进袖子里,没有再说话。
武松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