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闹,上楼。”
永合居三楼只有一个包间,门是实木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永和”两个字,被岁月磨得亮。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李祖上来,侧身让开,把门推开。
门轴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灯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按理说,雷洛是没资格入席的。
他连蓝灯笼都不是,只是临时凑人头撑场面的“散工”,放在平时,连这栋楼的门都不一定能进。
但李祖硬把他拉进去了。
“雷洛是我到港岛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这个理由,也算是帮雷洛背了书。
福伯、王老吉、姜佬仨人互相递了半天眼神,最后谁也没开口反对。
雷洛被拉进去的时候,脚步有点僵,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低着头,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面前的骨碟上,盯着那块白瓷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坐下来。坐也只坐了半边椅子,屁股只挨着椅面的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仨人互相递了半天眼神儿。
福伯看看姜佬,姜佬看看王老吉,王老吉又看看福伯,三个人你等我、我等你,谁都不肯先开口。桌上的茶壶嘴朝外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团薄薄的灰白。
最后还是年龄最大的福伯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给自己攒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李生啊……富明元帅……身体可好?”
李祖这回整明白了。
他知道人家就是单纯打招呼,不是真要问什么。许地山给他恶补过这些礼节——长辈问好,你答“好”就行,不用展开,不用汇报,不用把芬恩昨天吃了几个肘子都说出来。
他笑着点点头。
“家父身体很好!”
福伯说完,就冲姜佬使眼色。
那眼色使得很明显——眉毛挑了一下,下巴往姜佬那边歪了歪,嘴角抿着,意思是你该你了。
福伯五十七,姜佬五十一。年龄大的问了,年龄第二大的接上,这是规矩。
福伯是白纸扇出身,姜佬是红棍出身,俩人平时就不对付。姜佬看见福伯冲自己使眼色,恨得牙痒痒。
妈的,早知道自己第一个问了。问好谁不会啊?
姜佬眼珠子一转,问道:
“令堂……身体也好?”
李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姜佬会问邦尼。在他有限的社交经验里,陌生人寒暄通常只问父亲,问母亲的少。但既然问了,他就答。
他有些不知所以地点点头。
“家母身体也很好……”
许地山是真把他当自家孩子,日常礼节都给他恶补过了——怎么称呼、怎么落座、怎么敬茶、怎么告辞,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地教。但他没教过“如果三个大佬轮流问你爹妈身体好不好该怎么应对”。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问。
姜佬问完,就开始冲王老吉使眼色。
那眼色比福伯的还明显——眉毛挑了两下,嘴角往王老吉那边歪了歪,下巴还抬了一下,活像是在说“该你了,别装死”。
王老吉心里已经把俩王八蛋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一个遍。
自己问啥?你大哥身体可好?
且不说这么干合适不合适——李祖兄弟姊妹四个,这个又不是啥秘密。自己真要问大哥,那俩接着问二哥、三姐,那轮到自己不是又没词儿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烫了一下,眉头都没皱,把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
王老吉是草鞋出身,又常年打理帮会生意。不是卖凉茶那个——卖凉茶那个叫王泽邦,清道光年间人,晚清就过世了,他小名叫阿吉,所以外号叫王老吉。
福义兴这个王老吉大号叫王锦祥,江湖人称王老吉、吉叔。
俩人只是撞了绰号。
王老吉眼珠子一转,问道:
“李生,来香港多久了?过得习惯不习惯啊?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哈!大家都是同门嘛!”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各省外洋洪家兄弟,不论士农工商,江湖之客到来,必要留住一宿两餐,如有不思亲情,诈作不知,以外人相看,死在万刀之下。这是规矩!”
福伯和姜佬在心里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