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谏者刑”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铜汁浇铸的锁链,瞬间勒死了中军帐内所有将领的喉咙,也牢牢封住了每一个士卒想要张开的口。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只有马蹄踏踏与甲片摩擦的声响,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几道原本想开口劝说放缓行军度以体恤士卒疲惫的眼神,在迎上屈瑕那冰冷的睥睨时瞬间熄灭下去。
命令森严。行军度骤然加快。前方出现鄢水宽阔的河床——水位因春季融雪和降雨已然上涨不少,碧绿微浊的水流湍急奔涌,撞击在裸露的河石上溅起阵阵浑浊的白沫。
“涉渡!”屈瑕在车上断喝,不容半分商讨!
前军锐卒与沉重的兵车率先闯入河水!
然而鄢水暴涨后的流远预期!奔腾的河水带着强大的力量冲击着每一根支撑着的腿脚,冰冷的激流瞬间没过了半身!士兵们惊叫着互相拉扯拽扶,沉重的兵车一旦陷于淤泥深处,整个车队便陷入停滞混乱!前军在水中央阻塞,中军急于渡河又拥挤在河滩!
“稳住!按队列过河!兵车先行!步卒随后!”都尉在齐腰深的水中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挽回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但急流冲击,辎重车滑向深水,瞬间拉扯着前队的阵型陷入更大混乱!人喊马嘶,兵车相撞!中军、后军的队伍被强行压入本就拥挤的河水之中,更是雪上加霜!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滚入浑浊急流!原本严整的队形彻底溃散!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浮木、烂泥与受惊的士兵,整个鄢水渡口如同沸腾的熔炉!混乱嘈杂之声震耳欲聋,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每一个人的背脊!
屈瑕华丽的戎车陷在靠近南岸的泥淖中,骏马惊恐地喷着粗气挣扎,车轮深深陷入软泥寸步难移。卫士们满头大汗地试图推抬。屈瑕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眼中燃烧着狂躁的火焰,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尚算稳固的河堤:“废物!快推!耽误军机,尔等皆问斩!”
就在楚军主力深陷鄢水、混乱不堪、人马精力在惊悸与寒冷中几近衰竭之际,更致命的凶险已悄然降临,如同死神张开了怀抱。
大地震动!西北方向山峦后响起如同闷雷般的万马奔腾之声!黑色的罗国步兵如同喷涌的火山熔岩,在一面巨大的“罗”字旗下自山脊俯冲而下!而几乎同时!东北方向!一面绣着狰狞狼的战旗撕裂林梢!尖锐的蛮族号角声陡然刺破浑浊的空气!卢戎国最擅驰骋突袭的山地精骑如同狂风暴雪般席卷而出!
罗人坚利的长矛与蛮族锋利弯刀组成的巨大铁钳,狠狠钳向刚刚挣扎出水、浑身湿透力尽筋疲、立足未稳的楚军两翼!
“杀楚蛮!”罗人战阵前,伯嘉面容扭曲,声音狂躁咆哮。他等待这个时刻如同凶鹫垂涎濒死的羊羔已太久太久,彭水畔那个清点人数的寒冷日子已刻入骨髓。今日,唯有楚人的鲜血才能将其洗去!
“杀——!!”惊天动地的呐喊汇合了金属破空的尖啸、刀斧劈开骨肉的恐怖钝响!两支养精蓄锐、积攒了无穷恨意的敌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混乱的楚军!如同巨浪扑向崩溃的沙堤!
完了!彻底的崩溃!
所有楚军残存的斗志、阵型、号令在这夹击与奔涉的双重打击下瞬间化为齑粉!士兵们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如同被投入油锅的蚁群般彻底炸散!他们丢了兵器,本能地哭嚎惊叫着奔逃,试图躲避那来自两个方向的死亡风暴!
“列阵!列阵!守住阵脚!”屈瑕的亲兵都尉带着最后十几名护卫,试图组织一道单薄得可怜的防线护卫住帅旗。然而绝望的洪流瞬间将他们淹没!乱军互相推搡践踏,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绝望的士卒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就撞进罗人的枪林或被卢戎的弯刀劈成两半!战局彻底演变为单方面的屠杀!
混乱中,屈瑕被亲兵死死拖下戎车,拽上仅剩的一匹战马。他看到自己的帅旗被无数只仓皇奔逃的脚践踏,被一柄罗人的长矛刺穿,如同破布般颓然倒地。混乱的人潮中,屈瑕的目光疯狂扫视,只看到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孔——有自己部将临死前绝望的嘶吼,有罗兵狰狞噬血的面孔,更有卢戎骑兵如狼似虎的眼神!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名罗国士兵冲他露出野兽般的森然笑容,狠狠投掷出的标枪!
剧烈的撞击!刺耳的破帛声!
屈瑕猛地一颤!冰冷的金属已穿透他臂膀铁甲的接缝处!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马背掀飞!天旋地转!冰冷粗糙的砂石狠狠地摩擦着他的脸颊!泥土和草叶腥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耳畔是同袍们临死前的凄厉哀嚎和敌军胜利的狂暴嚎叫!所有的雄心、功名、威权在这一刻被无情击碎!
身边最后几名亲卫被疯狂的人流冲散!无数只脚从他身旁踩过!一张因极度恐惧而变形的楚卒的脸从他眼前飞快闪过,瞬间又被后面的人潮彻底吞噬!屈瑕的手指深深抠入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缝间满是滑腻的血污。他那身象征无上尊贵的华美犀甲,在翻滚中沾满了污泥和草屑,臂膀上断折的木柄标记如同一个丑陋而巨大的讽刺。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从泥淖中拽起,粗鲁地拖拽着前行!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拖曳他的人脚上穿着卢戎人特有的毛毡皮靴!下一刻,他像一块破败的麻袋般被狠狠掷在一堆冰冷的硬物之上——那是堆积战死楚军的尸体临时垒成的“壕沟”壁!更多的卢戎士兵围拢过来,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
“楚蛮大官!”一个脸上涂抹着靛青靛蓝交织的卢戎士兵出嘶哑难懂、却兴奋无比的狂吼,如同饿狼现奄奄一息的猎物,巨大的、沾着血污的手伸向他的脖颈!试图撕扯他那件华丽的、纹饰象征着楚国无上权威的犀甲!那是身份的枷锁,亦是此刻催命的符咒!
“啊——!”屈瑕喉咙里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体内残存的一点力气被逼到了极致!他猛然屈膝狠撞在那士兵的腰腹!左手不顾剧痛,狠狠拔出还深嵌在右臂断裂处的半截木柄带铜枪头!那上面还滴淌着他自己的温热血珠!带着同归于尽的狰狞狂猛,他反手将这唯一握在手中的凶器狠狠捅进了身边另一个扑来卢戎士兵的喉咙!
温热的血如同喷泉般溅射了他满头满脸!
滚烫!腥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两个卢戎士兵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身体僵硬地倒下。四周的吼声骤然一滞。
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屈瑕。无数滴血的兵刃朝他逼来,无数双燃烧着仇恨与贪婪的疯狂眼睛将他钉在原地。
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冰冷的湖水浸没了屈瑕剧烈跳动的心腔。是了,就这样吧。与其被俘受辱,被剥去这身带来荣耀也引来绝境的华甲,被卢戎人拖去罗城游街示众……
结束吧。
趁那短暂的死寂,趁所有凶蛮的目光被那两具倒下的尸体吸引的刹那,屈瑕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像被撕扯的弹簧般猛地向后一翻!沉重的甲胄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冷的、带着尖锐石棱的岩壁瞬间撞在他的后腰!他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脚下已是万丈虚空!风,带着深谷特有的寒冽草木气和腐烂的气味,自下方呼啸而上!吹散了他鬓边的乱。
下方,幽暗深谷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岩石嶙峋的缝隙间垂挂着扭曲枯死的古藤,狰狞如鬼爪。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唯有呜咽的山风仿佛无主冤魂在低低哭号。身后,是罗国、卢戎士兵们反应过来后暴怒的吼叫和混乱逼近的脚步声!
屈瑕最后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狼藉的战场。黑色和黄色的甲叶尸骸混杂叠压,如同一床斑驳的地毯铺满目之所及。破碎的战旗浸泡在浑浊的血洼里。他亲手训练的精锐楚军,此刻如同麦秆般无助地倒下……
没有再看那些围拢上来的狰狞面孔,没有再看一眼生养他的荆楚大地。他猛地仰面!身体如同被山鹰抛弃的残躯,朝着那片充斥着黑暗、腐叶和死亡气息的虚空,狠狠地坠了下去!犀牛皮的冰冷、山崖呼啸而过的气流、深谷黑暗的吞噬感瞬间包围了他,沉重无比又极度轻盈的下坠感…那是一种彻底的脱离束缚的自由。风刮过他睁大的双眼,涩涩地疼,视野如同破碎的琉璃。
荒谷深处,只传来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撞击声,接着是零碎石砾滚落的索索声响,然后,万籁归于死寂,只剩下山风呜咽如歌。
暮春的斜阳如同泼洒的熔金,将西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巨大锯齿。远山沉郁的暗紫笼罩着一片死寂的荒谷上方。山谷的幽暗处传来几声清越却幽森的鸟鸣。
谷口,停驻着熊通那架覆着厚重玄色毡毯的王车。车厢垂帘纹丝不动,掩住了内里死一般的沉寂。
车外,负责寻查的郎中浑身沾满尘土和蛛网,单膝跪地,头颅沉重地低垂下去,仿佛不堪重负。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悲哀而喑哑颤抖:“……禀大王…莫敖…已薨于谷底……尸骸遍寻…只此一片……”他颤抖着双手,高高捧起一件巴掌大的物件。一片断裂、扭曲的犀牛皮甲片,上面精工镶嵌的铜质云雷纹徽记已被摔得凹陷、污损,边缘还粘连着几丝已经凝固黑的血渍和碎裂的皮条。那华美的徽记曾象征着莫敖的赫赫权威,如今却支离破碎,沾染污秽。
车帘被一只筋骨盘虬、布满风霜刻痕的大手猛然掀开!熊通踉跄着探身而出,脚未落地,身子已晃了一晃!侍卫慌忙上前欲扶,被他用力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几乎冲到报信郎中面前,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染血、扭曲、如同被丢弃垃圾般的犀甲残片!那上面曾经熠熠生辉的云雷纹徽记,此刻映入他浑浊的眼底,如同一道撕裂的深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只出破风箱般的咯咯抽气声。那只伸出去接取甲片的手,在空中猛烈地颤抖!指尖离那片冰冷的残片只有一寸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旁边的侍者低垂着头屏息而立。风呜咽着,卷起零星草屑。
良久。那只抖若秋叶的手终于重重垂下。
沉重的王舆在暮色昏冥之中缓缓驶抵冶父山脚。山下,那临时充当囚营之地已然竖立起森森木栅。栅栏内人影幢幢,是那些在荒野血战中侥幸逃脱、最终被陆续搜寻擒回的楚军都尉、司马和裨将们的身影。他们赤着脚,披散着髻,身上仅余的褴褛单衣已被鞭痕撕裂,裸露着污秽血痂交错的新旧伤口。残存的甲片被尽数剥去,如同拔掉利爪的鹰犬。粗硬的绳索深深勒进手腕脚踝的皮肉中,每一个都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如石像,眼中一片死寂的茫然与恐惧。
当王驾抵达的尘埃落定,无数道因绝望而麻木呆滞的视线机械而迟缓地投向那道玄色的车帘。
王车御者手捧沉重的锦轴诏书,立于监牢空地中央。沉沉的暮色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悲怆的铁灰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驱散喉咙中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将诏书上的每一个字念出:
“楚王诏曰:‘罗人之战,败绩之责!皆在寡人!用人不明,察失不当!致令三军丧师,大将陨身!此罪在寡躬,不在诸将!今赦尔等死罪,许其改过自新,再赴疆场,为国洗辱!’”
诏书念毕,御者已是声音沙哑如刀刮。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草梗,在凝固的空气中掠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同紧绷的弓弦乍然松断!牢笼里那些如泥塑木雕般的败将们,身体骤然剧震!一个老兵率先崩溃,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喉咙里爆出嘶哑不成调的嚎啕。紧接着,更多的呜咽、低泣、用头颅撞击冰冷木栅的沉重闷响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地爆开!那不是喜悦,是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巨大冲击下,汹涌而出、无法抑制的悲怆与痛悔!他们蜷缩着因鞭笞而伤痕累累的身躯,伏在地上涕泗横流,朝着王车的方向,一遍遍用额头撞击冰冷坚硬、布满倒刺的粗粞土地!
王车之内。熊通枯坐如一座坍塌后的孤峰。他对外面那如山洪般爆的哀泣撞击声置若罔闻。一片染着污秽与暗红血迹的犀甲残片,正静静躺在他颤抖枯涩的掌心。他的另一只指节虬结、同样带着岁月与征战刻痕的大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滞重的度,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片残甲的冰冷轮廓。指腹轻轻擦过甲片上那已经扭曲变形、铜绿斑驳的精美镶嵌云雷纹饰,沾到了些微粘滞污秽的尘泥与暗红。他低着头,夕阳最后的一抹残红无力地斜映在车帘缝隙间,仅仅将他花白凌乱的鬓角和下颌染上了一道行将熄灭的血痕。
冶父山谷深处,野风呜咽,荒草起伏如浪。晚归的寒鸦掠过沉暮天际,出凄厉而单调的啼鸣。
冶父山的影子投在王车之上,那巨大的阴影边缘如同刀锋般割裂着最后的余晖。车轮碾压过碎石的声音渐行渐远。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大地上,唯余一片冰凉染血的断甲,在失去最后一丝光亮的车厢内闪着绝望而微弱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