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斗缗的眼中再无半分昔日楚将的卑微,只剩下肆无忌惮的王图野望!他与脚下的土地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将曾经的恩主,当作了不共戴天的仇雠!
消息如同一道裹挟着冰霜与死气的闪电,瞬间划破荆楚初春薄雾笼罩的山林,狠狠劈进了郢都楚宫!彼时,熊通正独自一人立于荆山绝顶的“先王望天台”之上,巨大的玄色王氅在山风中翻卷如云。他俯瞰着脚下渐渐被初雪染上朦胧银白的苍莽疆土,山峦起伏如聚龙,云雾缭绕,一派江山浩渺的气象。鹰师统领疾步登上高台,跪伏于冰冷的石地,双手呈上一份染着凛冽风雪气息的帛书。那上面是安插在权县的密间用特殊药水书写的报告。
熊通接过帛书。初雪微凉的雪花落在他宽厚的肩头,转瞬化为细小的水珠。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一丝波澜。那张被山风吹拂得如同青铜铸就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任何一丝惊讶或者愤怒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以肉眼可见的度,冻结!凝冰!如同万古不化的深寒渊薮!冰冷的寒意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山顶的寒风。
良久。他只是用两根粗粝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将那份传递着背叛信息的帛书,一点点地、揉捏进宽大如磐石的掌心之中!坚硬的帛布不堪其力,出如同筋骨断裂般的细微呻吟。
“负主之豺,”熊通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沉平缓得如同山石从万仞高崖上缓慢滚落,“终究难耐山林。”他顿了顿,眼神越过鹰师统领的头顶,投向远方风雪弥漫中权县的方向,那目光如同穿透了千山万水,“当以……铁笼囚之!以血,饲其爪牙!”最后几个字落下,如同掷地有声的铁钉!没有震怒,唯有森然的杀伐决断。
楚王熊通的怒火无需咆哮,行动便是雷霆!
他的精锐部队——由中军精锐“申息之师”和“陈蔡劲旅”组成的两万战卒,在君王冰冷的意志驱动下,没有片刻的拖延!甚至连集结的号角都被刻意压制!大军像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沿着通往权县的驿道昼夜狂奔!人衔枚,马裹蹄,辎重车辙包裹厚草!旌旗被紧紧卷收!斥候飞驰绝迹!如同一支由死亡与寂静组成的幽灵军团,以惊人的效率,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般直扑权县!
当这支森然铁军如同天降神兵般将权县城郭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断绝了所有水道、山路联系时,权县的叛军甚至许多尚未从大梦初醒!
权城再次陷入重围!但这不再是灭国时那惊涛骇浪般的正面强攻,而是一场冰冷、缜密、效率奇高、绝不容许丝毫意外生的囚笼绞杀!
楚军的围城部署展现出可怕的冷静与耐心:
绝水断粮!所有通往城内的水道,尽被楚军工兵在上游掘开岔路引走,或直接用巨石淤泥堵塞源流。城周边所有乡村,不论亲楚亲权,一律强行清空驱离,所有粮食无论青苗窖藏尽数焚毁或征入楚营。
壁垒如铁桶!环绕权城外城废墟,楚军依托地势,快构建起三道相互呼应的环形土石壁垒!壁垒之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强弓劲弩居高临下,如同嗜血的毒蛛,日夜监视着城内任何一处可能出现的出口!巨大的床弩也被架设在高地,对准城楼和可能的集结点。
地底杀机!最致命的是一支工兵队伍在夜幕掩护下,从远离城门的僻静处起头,分多路向城内挖掘密道!工具是特制的短柄精铁锄钎,挖掘声被埋入土中的铜铃震动掩盖。挖出的泥土巧妙填埋于外围壁垒之下。
绝户断援!所有通向深山、可能有巴蜀方向接应的小道,皆被楚军设伏兵层层封锁,斥候往来不断,杜绝任何一丝内外勾连的可能。
熊通本人甚至未曾亲临前线最喧嚣的围城战事。一道极其冷酷但直指核心的王命以最快度从郢都直抵前线中军大帐:
“斩斗缗级、献于阵前者,赐采邑三百户,擢升车骑将军!取其部将级者,依位次擢升,赐田宅金帛!凡附逆者,尽诛其族!”
重赏之下,必有死士!楚军将官们望向那座孤城,眼神如同看到猎物的饿狼,充满了对功名与杀戮的渴望!
困兽犹斗!斗缗凭借权城复杂的地形和囤积的粮草军械,初期负隅顽抗。叛军依托内城狭窄的天梯和复杂街巷,用沸油、滚木、毒箭阻挡楚军的蚁附攻势,甚至数次击退小股楚军的试探性突袭。双方在城头巷尾反复拉锯厮杀,楚军付出了不小代价,但权县叛军的有生力量也在持续消耗,尤其是精锐的叛军骨干在战斗中折损严重,军心动摇日益加剧。
然而,楚军最致命的一击,并非来自地表!
围城第十日夜!暴雨如注!密集的雨声完美掩盖了地底的致命动静!
楚军三条密道同时掘通内城官衙周边!一条通向监牢,一条直抵大仓,第三条!则精准地挖到了戒备森严的县衙大堂地下!
“轰隆!”沉闷的巨响在雷雨声中几不可闻!内城官衙深处、斗缗用来议事的大堂地面骤然向下塌陷!烟尘混合着雨水冲天而起!早已等待在地道口的楚军重装锐卒,口中衔刃,身覆重甲,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轰然跃出!瞬间与惊慌失措的侍卫拼杀成一团!同时,城内几个早已被策反、被亲眷性命胁迫的守门吏卒猛地打开了通向大仓的侧门!等候在门外的楚军如同洪流般涌入!大仓火起!浓烟与火光在暴雨中撕开夜幕!整个内城指挥体系陷入彻底混乱!杀戮与火光在官衙重地彻底爆!迅疾!惨烈!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斗缗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退至官衙最深处的祠堂固守!这里只有一道厚重的大门和几条狭窄通道。楚军如狼似虎的士兵已将祠堂团团包围,巨大的撞木正“咚!咚!”地冲击着厚重的木门!火光、雨水、浓烟、血光交织在一起!
斗缗背靠着祠堂冰冷的、供奉过权国列祖列宗的粗大石柱,甲胄碎裂多处,手中的阔剑刃口已经卷曲翻折,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泊泊淌着鲜血,在身下石板上积成一汪血泊。跟随他冲入祠堂的亲卫只剩下最后两人,也已是强弩之末,靠着墙壁喘息,眼神涣散。
沉重的大门在最后一次撞击中轰然向内倒下!木屑横飞!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浓烟猛地灌入!火光中,楚军精锐步卒结成的铁壁般盾阵,踏着倒下的门板,一步!一步!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沉默而坚定地向他压过来!盾隙间无数森寒的长矛寒芒如同毒蛇探!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斗缗的心脏!他的眼中再无半分霸气,只剩下困兽末路的疯狂!他猛地举剑,还想做最后的咆哮!
就在这一刹那!一面沉重的楚国大盾借着冲锋的势头猛地向前一撞!撞开了那两名亲卫的拦截!盾阵微开!一根长度惊人的锋利长戈!带着刺骨寒光和无匹的劲风!如同划过夜空的死亡闪电!精准无比地、带着千斤巨力!从盾牌间那刚刚裂开的缝隙中猛贯而出!
“噗哧——!!”
没有一丝阻碍!锋利的青铜戈刃如同切过朽革!瞬间贯穿了斗缗胸腹间那层精金的、代表着他野望的鱼鳞锁甲!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撞!“咣当!”一声重重砸在他背靠的冰凉石柱之上!滚热的鲜血如同开闸般,猛地从他口鼻、胸腹破裂处喷溅而出!糊满了身后古老的权国图腾!
斗缗魁梧如山的身躯剧烈地痉挛颤抖了一下!狂野的眼神骤然凝固,如同烧红的铁块猛地被丢入冰水!随即迅涣散、黯淡、空洞!他握着剑柄的手徒劳地向上抬了抬,似乎想指向谁,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不断涌出,堵住了所有未尽的野心与诅咒。最终,那曾经燃烧着贪欲与反叛烈焰的双眸,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身体沿着光滑冰冷的石柱,缓缓滑落在地,留下一道刺目惊心的黏稠血痕!
楚军士兵面无表情地上前,拔出长戈。另一名士兵则利落地抽出腰间佩剑,抓住斗缗还带着一丝余温的头颅髻,用力一割!鲜血激射!那颗仍带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被装入特制的木函,仿佛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战利品。地上的尸身很快被拖走,丢弃在门外燃烧的火堆旁,和其他尸体一起烧成焦炭。
叛授,权城内外弥漫的血腥味混杂着尸体烧焦的恶臭,塞满了每一个权县人的口鼻肺腑。熊通的第二道谕令比寒风更快:
“权县其民!世沐伪权之恩!习其恶俗!乃养豺之伥,通贼之基!其根不清,其祸不绝!尽迁其族!往置南荒——那处!”
这是对整个权县旧族、无论贵贱平民最彻底的清除与放逐!
寒冬腊月,雪虐风饕!暴雪如鹅毛般翻卷狂舞,抽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冰刺。权县曾经的核心区域,所有幸存的人口——无论你是曾富甲一方的吕姓豪族,还是默默无闻的山野樵夫——被强行从残存的屋舍、地窖、乃至山林洞穴中搜捕驱赶而出。哭声、咒骂声、婴儿冻僵后的微弱啼哭声在呼啸的狂风中破碎扭曲!在楚军冰冷的戈矛和皮鞭催促下,如同驱赶牲畜般,拖家带口,踏上那条通往南方荒野绝地的死亡流徙之路!
蜿蜒数里的人迹在风雪封冻的驿道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缓慢移动的长龙。他们背负着可怜的一点薄财,搀扶着老的,拖拽着小的。老人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转瞬就被风雪覆盖,再无生息,无人敢多看一眼。孩童冻得小脸乌青,哭声都不出来。沿途设卡盘查的楚军冷漠地看着,像是在清点一群即将送入屠场的牲口。后方远处,新点燃的楚军烽燧如同血红的眼睛,监视着这片被彻底剥夺了一切希望的土地。
南方,数百里外。
一座扼守荆湖南北水陆咽喉的险要隘口——“那处”。新任的楚国贵族、以严酷冷硬着称的将领阎敖,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正立于隘口新建哨塔的最高点,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蜿蜒而来、如同蝼蚁般蠕动的迁徙人群。他的脸色在漫天风雪中如同冰雪雕刻,没有丝毫动容。崭新的楚军营寨在险要地势上拔地而起,巨石堆砌的哨楼比权县城墙的望楼更高更尖,如同一柄柄指向天空的血色匕,在漫天飞雪中散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刺骨寒意。那处新城的壁垒棱角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如同一条冬眠巨蟒盘踞时所露出的鳞片,预示着对这群流徙者永不放松的铁腕统治。
鹅毛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下,一层层覆盖着道路、田野、山峦,也试图掩盖大地上曾经生过的所有阴谋、背叛、野心与杀戮的印记。但在千里之外的郢都楚国王廷深处,熊通正缓缓摊开一幅更加广袤、绘着遥远山河的羊皮舆图。
一滴浓稠的墨汁,如同刚刚凝固的血珠,从他手中的紫毫笔锋滴落。熊通的目光冰冷幽邃,手指蘸着这深浓如血的墨汁,不紧不慢地,从舆图上刚刚被特意浓墨涂黑、标记着“权县”字样的那个点上滑过,停驻在另一处尚未标记的、描绘着更为险峻的山川大河之间。
那柄曾染尽血污、饱饮叛将之血的无鞘长剑,此刻正静静横置在巨大舆图的旁侧案几上。跳跃的青铜灯焰将剑锋拉出一道长长的、诡谲扭曲的影子,如毒蛇般无声地延伸,盘绕向未知的远方。仿佛昭示着永不蛰伏的兵戈铁血,正悄然滑过旧的伤口,无声地指向了下一片等待着征服或是毁灭的山河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