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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鼓裂危城(第4页)

巨大的、方才撕裂了半个丹阳的鼓声,如同被无形的巨刀瞬间斩断,戛然而止!

宫门外宽阔的空间里,前一刻还咆哮奔涌、声浪滔天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从宫门前方一直蔓延到远处几条巷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狂潮冲击礁石后骤然凝结的冰层。万千双眼睛,从布满刻痕沟壑的老者之眼,到因饥饿和恐惧瞪得浑圆的孩童之眼,再到那些紧握粗糙简陋兵器、指关节捏得白的壮年之眼——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无数无形的钢针,凝固在楚宫门前那个醉态淋漓、却仍强撑着王者之怒的身影之上!

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沉重死寂笼罩了每一寸空间。狂喜、绝望、拼死的决心……所有被那暴烈鼓声点燃的情感,此刻在这戛然而止的寂静中急冷却、碎裂成无数锋利的冰凌。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人群深处此起彼伏,像无数头受伤的困兽在黑暗中蛰伏喘息。

那第一个嘶吼着拿起木杠冲向宫门的老妪,此时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垮。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木杠纹路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脸上的沟壑像是瞬间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填满、冻结,变成一张毫无表情的灰暗面具。怀抱婴孩的小媳妇,方才还在拼命寻找依靠,此刻却如同被寒风彻底冻住,连孩子骤然爆的惊啼都忘了去哄,只是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空茫的恍惚,望着高处的君王。

熊眴只觉得脸上如同被泼了一层滚油,又烫又麻。下方那无数道冰冷或错愕的目光,穿透了他混乱的醉意,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赤身露体立于冰天雪地的难堪!他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意,怒目扫过下方泥水与污渍中狼狈的臣民,喉咙里出嗬嗬的低吼:

“鼓……”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洪亮威严,带着他惯有的雷霆万钧的震怒:“——寡人乃醉酒!与近侍为戏!尔等贱民,欲待何为?!”

他伸出微微颤抖、但仍旧试图彰显力量的手指,指向那些被推倒的士兵、散落一地的棍棒草鞋、被人群挤倒的小贩遗弃在泥水里的竹篓、还有远处一个被踩踏后不知生死蜷缩着的人影。每指向一处,他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仿佛要将这尴尬到极点的失控局面强行归咎于下方这些被鼓声骗来的平民的愚昧和胆大妄为。

“回去!都给寡人滚回去!”他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几乎失却了那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镇定,声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利,“无有军情!寡人开……开个玩笑罢了!散去!违令者……斩!!!”

咆哮声在陡然寂静的宫门前空旷地带滚过。

人群如同最迟钝的雕像。

一片枯叶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无声地打着旋,最终落在那抱着婴孩、僵立不动的小媳妇脚前污秽的泥水洼里,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人群,终于像被那一个冰凉的“玩笑”二字彻底冻结的浪潮,在绝对的死寂中,开始无声地溃散。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悲伤的哭号,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重的脚步拖过泥泞的声音,只有散落一地的棍棒被一只只毫无生气的手捡起或被踢开的轻微刮擦声,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沉闷的喘息。

宫门前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被踩踏得稀烂的草鞋,打翻的陶罐流淌出的稀薄米粥,以及一条不知何时被踩踏至死、僵硬的断尾黑狗。它一只眼睛被踩爆了,空洞地凝望着变得异常高远孤绝的秋日苍穹。

熊眴胸中积郁的怒火伴随着尚未彻底散去的酒意依旧在狂躁地奔腾咆哮,如同困于牢笼的凶兽。他猛一甩被汗水浸透的丝,霍然转身!宽大的袍袖带着一股劲风扫过空气,将旁边一个躬身侍立的内侍逼得狼狈后退了半步!

“回宫!”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再没有看一眼身后那片狼藉、冰冷、缓缓消融的死寂,他迈开有些虚浮却刻意踩得很重、试图踏碎眼前所有难堪的脚步,大步踏回那奢华依旧、酒气尚未彻底散尽的回廊深处。每一步,靴底都仿佛带着要将玉石地砖踏穿的怒意,出沉重的回响,敲击着两侧那些屏息垂目、不敢有丝毫喘息的侍从的神经。

廊下那只曾用以传递过虚假战争讯息的、来自陉隰的粗糙大鼓,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鼓身沉重,蒙在鼓面上的兽皮在午后西斜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更深沉、近乎墨黑的质地。那个如同盘踞瘦长飞蛇的暗红图案也似乎随之变得更加深暗,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与光斑交织的边界处。

雨后的空气,带着秋末特有的冷冽和微腥的泥土气息,如同冰凉的小蛇钻入鼻腔。城头的青砖湿漉漉的,覆着薄薄一层尚未蒸的雨水,映照出城墙垛口上方那片骤然澄净得令人心悸的深秋湛蓝天宇。

这宁静被骤然撕裂。

城楼上那面巨大的军鼓,被两只饱经沧桑、青筋虬结的、布满褐色老年斑的大手稳稳托起。那鼓槌极其沉重,槌头裹着厚实粗糙的皮子。鼓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额头的汗水混杂着雨水顺着他遍布刀刻般皱纹的脸颊急滚落,在下颌处汇集,一滴接一滴砸在身下冰冷的城砖上。他的双臂因巨大的重负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头深处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浑浊的老眼吃力地聚焦在槌头与鼓皮接触的位置,但手指,那曾经能精准控制每一处鼓点强弱的、灵活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因衰老和剧烈的恐惧而僵木,几乎无法准确地掌控槌柄沉重的分量。

鼓槌的顶端,终于与粗糙的鼓皮接触,出一声微弱、沉闷,如同病牛垂死前压抑的呻吟。

嗡……

声音微弱、滞涩,带着一种令人心头毛的虚弱感,在城楼巨大的空间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便如同砸在棉花上的石子,无声无息地被下方粘稠的寂静和远处无形的压力吞噬了。

鼓师布满血丝的浑浊瞳孔骤然收缩!焦灼和一种更深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注满了胸腔!他喉结急促滚动,几乎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灼痛的气息,那苍老的手臂凝聚起生命最后的光热所化的力量,再次高高扬起——带着一种绝望的孤勇和祈求上苍回应的信念!然后,狠狠砸落!

咚!!!

这一次,声音终于爆开!如同一块干裂的巨石砸向坚冰!鼓面剧烈震荡!

巨大的、撕裂耳膜般的鼓点声波如决堤怒潮,轰然炸裂!狠狠冲向城楼外的空旷天地,冲向下方那片如同凝固沼泽般沉闷的城邑!

城楼上值守的所有士兵身体被这巨声同时撼动!守城官布满灰尘和血污的头盔下,那张年轻却因连番疲于奔命而憔悴异常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握着长戈的指关节捏得白!

咚!咚咚咚咚!!!

鼓槌化身凶悍的雷霆!鼓师豁出去了!用他那几乎要绷断的臂骨,用他那即将燃尽的肺腑内最后的气息,疯狂地敲击!沉重的鼓点一次比一次更高昂!一次比一次更狂暴!如同无数巨锤疯狂轮番轰击着虚空,试图用这无与伦比的音浪,将这沉甸甸压在丹阳城上空的、令人窒息的无形死寂彻底撕碎!每一次落下都在撕裂鼓师肩肘的筋肉!每一次反震都让他枯槁的身体如同风暴中的小船般剧烈摇晃!

“击鼓!警急!!”守城官那早已嘶哑如破锣的喉咙再次被强行撕开,挤出尖锐变调的狂吼!声音尖锐到近乎撕裂,裹挟着血沫与绝望!他的眼睛血红,死死瞪着垛口外那片清晰可见、正如同铁幕般徐徐压来的恐怖阴影!

烽燧台上,那几堆高高堆积、泼洒了硫磺硝石的巨大柴堆被数支燃着烈焰的箭矢射中!

轰!轰隆!!

冲天的橘黄色火焰带着滚烫的热浪和浓烈的焦糊气味骤然腾空!黑色烟柱被风扯向天空,形成触目惊心的巨大柱体!

鼓声轰鸣如天雷裂地!

烽火怒燃似赤龙腾空!

刺鼻的黑烟在高空弥散出巨大的、污浊的痕迹。鼓点敲响了大地的胸腔,震颤沿着城堑传播。城内每条街巷的泥土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地抖动,震动着那些紧闭的、糊着油纸的门板和摇摇欲坠的窗棂。

“娘的……又是鼓?”街头巷尾一个靠墙打盹的老乞丐,满是褶子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浑浊的眼珠茫然地瞥了一眼城门方向。黑烟滚滚,鼓声沉闷地一下下震荡着他身下冰冷的泥土地。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如同老旧的门轴吱呀,随即又重重阖上眼皮。嘴角甚至还无意识地牵扯了一下,仿佛刚才被打搅的只是某个荒诞的梦境。

巷子里一家支着破旧茅草顶的肉肆门口。肉肆主人是个壮实的屠夫汉子,此刻正敞着油腻的皮围裙,拎着一柄沉重锋利的宽刃砍刀,剁骨案上摆着半扇颜色暗、微微腐败的猪腔子。他刚费力地砍断了一根粗大的脊骨,震得骨头碎渣飞溅,案台和刀刃上黏满碎肉血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臊味。突然,那震耳的、如同战锤擂胸的鼓声混杂着烽烟特有的焦臭味,猛地冲击过来!

剁肉的汉子浑身一僵!手中沉重的砍刀停滞在半空,凝滞了一息。那声音,那味道……如同跗骨之蛆勾起了数个月前那场狂乱逃亡、推挤踩踏、以及无数人徒劳无功奔忙的恐怖记忆碎片!他布满红丝的牛眼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天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又来?!!”汉子喉咙里爆出一声愤怒到扭曲的、如同受伤野牛般的咆哮!手中的厚背大砍刀猛地被他狠狠掼砸在粘腻腥臭的剁骨案板上!

哐当!!!!

刀刃深深砍进油腻湿滑的旧木砧板!那腐朽的半扇猪腔子被震得剧烈一弹,险些滚落下案台!震耳的巨响在这窄巷里激起一片嗡嗡的回音!

“他娘的!还嫌玩得不够狠?!上次害俺丢了一车腌好的雉,烂在泥里让猪拱了!!这次又想骗老子当牛马?!!去他娘的楚王!滚吧!”汉子破口大骂,声音震得巷壁簌簌掉土,唾沫星子夹杂着剁骨溅上的血点子横飞!

巷口不远处,一位正在自家破木门边靠着土墙、慢悠悠搓麻绳的老翁手指突然一顿。他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浑浊的空气中艰难潜游,那双被厚厚白翳覆盖的浑浊眼珠费力地转向鼓声烽火传来的方向。耳朵,那一丛丛细密如同枯草丛的灰白眉毛微微抖了一抖。几息之后,老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烟火和深秋寒冷气息的空气,胸腔如同破旧的皮筏鼓起,又慢慢干瘪下去。

他那枯裂如同树皮的嘴唇蠕动着,喉间挤出几个含混不清,却让周围所有死寂竖起耳朵聆听的字眼:

“咳……咳……狼……又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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